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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羽田机场。
七月的东京湿热黏腻，空气里弥漫着海风的咸味和燃油的气息。
陈耀豪走出航站楼时，西装外套已经搭在臂弯，白衬衫的领口松开了两颗纽扣。
他没等特制公会那场谈判的结果。在吹水强和高明佬走进会议室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结局已定。
不是相信他们的能力，是相信他们手里的筹码：数据，金钱，还有那份足以让整个行业地震的事故报告。
有些仗不需要亲自打。有些人天生就是用来做脏活的。
“董事长，欢迎来到东京。”
机场外的停车区，一个五十岁左右的日本男子带着四名下属，对着陈耀豪一行人深深鞠躬，角度接近九十度，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陈耀豪微微颔首：“直武先生辛苦了。”
直武大郎，前青田律师事务所资深律师，哥伦比亚大学法学硕士，英语流利得像母语。
三个月前被陈耀豪高薪挖来，负责东京分公司的法务和对外事务。
这个人西装永远笔挺，笑容永远得体，但眼睛里有种精明的光，像随时在计算得失。
“车已经准备好了。”直武大郎侧身引路，“先去酒店休息，还是直接去公司？”
“去公司。”
车队驶出机场，进入东京湾岸高速。窗外是密密麻麻的高架桥和鳞次栉比的建筑，远处能看见彩虹大桥的轮廓。
八十年代初的东京正在经历战后最疯狂的经济膨胀，地价每个月都在涨，股市每天创新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乐观。
陈耀豪看着窗外飞掠的街景。他知道这种疯狂会持续到1985年，然后在“广场协议”后达到顶峰，最后在九十年代初轰然崩塌。
但他等的就是崩塌。
崩之前，他要借这股疯劲，尽可能多地囤积资产；崩之后，他要做那个在废墟里捡金子的人。
“东京地产市场最近怎么样？”他问坐在副驾的直武大郎。
“非常热。”直武大郎转过身，递过来一份简报，“上个月千代田区一块商业用地拍卖，成交价是起拍价的三倍。
银行放贷很松，利率很低，很多企业都在加杠杆买地。”
“泡沫。”陈耀豪吐出两个字。
直武大郎顿了顿：“董事长认为……会破？”
“所有泡沫都会破。”陈耀豪合上简报，“只是时间问题。我们要做的，是在破之前进去，在破之后还能活着出来。”
车队驶入千代田区。这里是东京的金融心脏，三菱集团的总部大厦巍然矗立，周围环绕着各大银行和保险公司的大楼。
街道整洁得不像话，行人步履匆匆，西装革履，表情严肃。
半岛酒店东京分公司的办公楼就在其中一栋十六层建筑里。
这是大酒店集团去年买下的物业，计划改造成奢华酒店，但改造需要时间，顶层先被改造成了临时办公室。
会议室在十五层。落地窗外是皇居的绿荫和日比谷公园的轮廓，视野开阔得能看见半个东京都。
米伯勒已经在等着。这位德国裔的酒店总经理穿着熨烫平整的西装，身后的投影幕布上是酒店设计效果图。
“陈生。”米伯勒微微躬身，“半岛酒店东京项目的详细规划已经完成。您看看。”
他点开PPT。一栋现代风格的大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内部效果图一张张闪过：宽敞的客房，精致的餐厅，恒温泳池，水疗中心……每张图都标注着尺寸、材料和造价。
“314间客房，47个套间，最小的房间54平方米起。”米伯勒语速很快，“六家餐厅，包括顶层烧烤、日式寿司、大堂茶座。
健身中心、泳池、水疗一应俱全。地下直通日比谷地铁站，到银座步行五分钟。”
陈耀豪静静听着。这些细节他早在香港就看过，但现在站在东京，看着窗外真实的街景，感觉完全不同。
“工期？”
“两年。如果资金充足，可以压缩到二十个月。”
“资金不是问题。”陈耀豪说，“但质量不能打折。半岛的品牌，靠的就是细节。”
“明白。”米伯勒收起激光笔，“施工团队已经招标完毕，三菱建设中标。他们承诺会用最高标准。”
陈耀豪点点头，转向直武大郎：“秋田书店那边约好了吗？”
“约好了。明天下午两点，秋田书店总部。”直武大郎翻开日程本，“秋田社长亲自接待。他们听说我们手上有《龙珠》和《变形金刚》的版权，很感兴趣。”
秋田书店是东京的大型漫画出版社之一，旗下拥有多本畅销周刊，掌控着整个漫画产业的发行渠道。
朝阳报业想要打开东洋市场，必须借他们的力。
“准备得怎么样？”陈耀豪问。
“版权文件已经翻译成日文，律师审核过三遍。合作方案准备了三个版本：独家代理、合资公司、版权买断。”直武大郎顿了顿，“但我建议从独家代理开始。秋田社长老派，不喜欢太激进的合作方式。”
“可以。”陈耀豪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东京的黄昏正在降临。夕阳给高楼大厦镀上金边，街道上的车流开始汇聚成光河。远处，东京塔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这座城正在疯狂生长，像一株被施了过量肥料的植物，枝繁叶茂，但根系已经开始腐烂。
而他，要在这腐烂发生前，尽可能多地摘取果实。
“明天我去见秋田。”他对米伯勒说道：“酒店项目按计划推进。”
他转身看向直武大郎，“开始物色商业地产。办公楼，商铺，整栋的公寓楼。位置要好，价格可以谈，但必须是现楼，产权清晰。”
“现楼？”直武大郎有些意外，“不参与开发吗？现在东京地产开发利润更高……”
“开发太慢，水太深。”陈耀豪打断他，说道：“我们买现楼，出租，用租金还贷款。等价格涨到顶峰，套现走人。简单，直接，风险可控。”
直武大郎记下。他不太理解这个策略——在东京地产最热的时候只买不开发，像在盛宴上只吃前菜，不碰主菜。
但他没问。跟了陈耀豪三个月，他学会了一件事：老板的决策，执行就好，不必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