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掌舵铁行轮船十余年的总裁，眉宇间镌刻着传统船运世家的骄傲，也藏着难掩的疲惫。
陈耀豪此行的目标清晰：拿下菲利斯杜港。
这座位于英国东海岸的深水港，将是和记黄埔撬动全球港口版图的第一枚齿轮。
他记得清楚，前世李家成正是以此为起点，织就了遍布世界的码头网络。
“威尔逊先生，”陈耀豪在露台找到独处的对方，说道：“听说下周的会议，能为我们这桩交易画上句号？”
威尔逊转过身，手中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轻轻晃动：“陈先生总是如此直接。不过航运业的交易，就像大西洋的天气——看起来平静，深处却有暗流。”
“所以更需要经验丰富的舵手。”陈耀豪微笑道：“一亿英镑的报价，应该足以让船平稳靠岸。”
这个数字比前世成交价高出整整一千万镑。威尔逊眼神微动，没有立刻回应。远处传来悠扬的弦乐四重奏，像是为这场沉默博弈伴奏。
“陈先生对保守党的支持令人印象深刻。”施约翰适时出现，打破了微妙的空气。
“政治与商业从来密不可分。”陈耀豪与他碰杯道：“尤其是在香港即将开启新篇章的当下。”
他捐出的那一百万英镑，既是投石问路，也是未雨绸缪——未来葵涌码头的争夺战里，他绝不允许重蹈前世和记黄埔被掣肘的覆辙。
宴会渐入高潮时，沈弼将陈耀豪引至吸烟室。橡木镶板的房间里弥漫着雪茄香气，墙上挂着十九世纪的航海图。
“铁行轮船的董事会已经松口。”沈弼压低声音，“但他们要求在三年内保留10%的股权，以及港口的传统名称。”
“名称可以保留，保留股权必须降至5%，两年内必须得出售给九龙仓。”陈耀豪语气平和，却毫无转圜余地，“这不是怀旧买卖，而是商业投资。”
“好的，我会转达陈先生的意见。”沈弼点点头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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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签约仪式在汇丰银行伦敦总部举行。
长条桌两侧，陈耀豪与威尔逊相对而坐。
同时，铁行轮船不知道什么原因，不再要求保留部分股权。
当钢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落下，价值十亿港币的菲利斯杜港75%股权正式易主。
剩余25%股权也已与东方海外达成收购意向，只待最终法律文件确认。
窗外，泰晤士河缓缓流淌，见证了数百年的商船往来。
陈耀豪合上文件夹的瞬间，仿佛听见了历史的齿轮再次转动——这一次，向东旋转的轴心，落在了香江。
离场时，威尔逊忽然开口说道：“陈先生，您知道铁行轮船第一艘蒸汽船的名字吗？”
“皇家威廉号，”陈耀豪停下脚步，说道：“1838年横渡大西洋，开创了一个时代。”
“那么您开创的，会是什么时代？”
陈耀豪望向窗外阴郁的天空，缓缓答道：“一个不再只属于某个帝国的时代。”
车队驶离金融城。后座上的陈耀豪闭目养神，脑海中已浮现出世界地图上逐渐连点的港口网络：香港、新加坡、鹿特丹、汉堡、洛杉矶……每个光点，都是一座等待被唤醒的枢纽。
而在伦敦某个俱乐部的露台上，施约翰正对着电话轻声说道：“是的，他比我们想象的更敏锐。不只是商人……更是个布局者。”
夜色渐浓，灯火逐一亮起。这一天，1980年4月的某个周三，一家香港企业用十亿港币买下的不仅是一座港口，更是一张驶向深海时代的船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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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议签署次日，陈耀豪便登上了飞往纽约的航班。
比特在电话里的声音克制而紧迫：“埃克森能源愿意出让中华电力股份，已达成初步意向。但交易结构特殊，需要您亲自确认。”
飞机穿越云层时，陈耀豪反复审阅着传真过来的条款摘要。交易核心共四条：
一、埃克森能源将其持有的18.2%中华电力股份，以每股45.3港币、总价12.1亿港币转让予太平洋投资公司——该价格与昨日港股收盘价完全持平。
二、埃克森能源同步转让其持有的香港青山发电有限公司60%股权。这家公司掌控着九龙红磡鹤园、新界屯门青山及大屿山三座主力发电厂。
三、埃克森能源将新西兰港口城市波里鲁瓦的发电及配电网络权益一并剥离。
四、作为对价，陈耀豪需向埃克森能源转让全部北海油田权益，并额外支付2亿美元现金。
比特的顾虑显而易见：单从账面上看，北海油田在石油危机中的价值远高于几处发电资产。
用油田权益加巨额现金，换取一家香港电力公司的部分股权及海外零散资产，这在外界看来无异于一场豪赌。
航班降落在肯尼迪机场时，陈耀豪已做出决定。
次日上午，曼哈顿中城某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太平洋投资公司的会议室窗帘紧闭。
陈耀豪没有露面，只通过内部通道进入相邻的观察室。单向玻璃另一侧，比特正与埃克森能源的谈判团队进行最后磋商。
“我们需要在协议中增加排他性条款。”埃克森方的律师语气强硬，“三年内，太平洋投资不得向中华电力其他股东收购股份。”
比特看向观察室方向。陈耀豪在便笺上写下两个字：“拒绝。”
“这不符合商业原则。”比特平静回应，“股权交易完成后，我方作为股东的一切权利不应受到限制。”
谈判持续四小时。最终版本删去了排他条款，但增加了保密协议——交易完成前，任何一方不得向中华电力董事会透露股权变动信息。
签完内部授权文件后，陈耀豪即刻前往机场。
波音747冲向夜空。机舱昏暗的灯光下，陈耀豪望向舷窗外漆黑的云海。
表面上看，他付出了北海油田这座“金山”，换来的似乎只是几处发电厂。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青山发电是中华电力的动力心脏，新西兰的配电网络是进入大洋洲能源市场的跳板，而那18.2%的中华电力股份——将是撬动整个棋盘的第一枚杠杆。
飞机掠过国际日期变更线时，他阖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已不是油田的钻塔，而是纵横交错的电网、跨越山海的高压线路，以及未来在珠江三角洲、大亚湾甚至更远方亮起的万家灯火。
一周后，一家注册于特拉华州的“太平洋投资有限公司”将与埃克森能源正式签约。
这家公司的股东名册上不会有任何中文名字，就像许多在海外丛林般生长的资本一样，它的根须深埋地下，唯有果实将在遥远的东方成熟。
而此刻的香港，夜幕下的霓虹依旧闪烁。
尚无人知晓，照亮这座城市的电流，即将迎来新的掌灯人争夺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