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宫绫音出生在一座古老的神社里。
这里是雨宫家先祖代代传承下来的祖业,位于郊外的深山之中,远离喧嚣的凡尘。
她还记着,每当夏天时,大片大片苍翠的树林簇拥在院墙上,风一吹便会哗啦啦的响,参道上褪了色的鸟居会露出灰白的木纹。
神社里总是下着雨,不分季节。
雨宫绫音小时候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在雨花里撒欢儿,光着脚丫跑来跑去。
她总是会捡起地上的树叶,大发慈悲地给迷路的甲虫们遮挡风雨。
也会在小水洼里折一只纸船,然后幻想它们能载着自己驶向雨雾弥漫的远方。
等到一直玩到没了力气,浑身湿漉漉的,雨宫绫音便恶作剧似的拥住妈妈,不依不饶地讨着她,让她给自己暖身体。
妈妈身上的味道特别好闻。
不是皂角的清香,也不是炉火的干热,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体温的暖意。
那味道和周围潮湿的环境截然不同,让年幼的她流连忘返。
漩涡一族的女人,总是暴躁中又带着温柔,就如同她们那火红色的头发一样。
她总会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女儿的额头,轻轻把她推开,然后再一脸嫌弃的翻出干净衣服,最后搂着小小的雨宫,一起围坐在火炉旁边,一边哼唱着故乡的歌谣,一边听着女儿小猫一样的呼吸声。
这样平静安详的日子一共过了四五年。
后来有一天,在外面经商的父亲死了。
来自远方的战火,逐渐烧到了这座偏僻的小镇。
往日寂静的神社里,也不知不觉何时,出现了逃窜的难民。
他们躲在神殿里,在鞠躬参拜过后,一边大声诉说着木叶忍者们的暴行,一边又把贪婪垂涎的目光,放到了这对孤寡的母女身上。
那一晚雨下得很大。
面对门外响起的暴躁敲门声,女人什么都没说,而是拿起了许久没用的忍具,彻夜未归,用鲜血将褪色的鸟居重新染红。
也是从那天开始,妈妈身上的那股温暖味道,越来越稀微了。
可惜雨宫绫音那时什么都不懂。
女孩被妈妈塞进了一辆马车里,然后匆匆离开了这座生活了五年的神社。
离别是如此的仓促,她甚至都来不及和自己的甲虫朋友们说句话,只能看着那条水洼里的小纸船,孤零零地随风打着摆子,像是在和自己挥手道别。
去往雨之国都城的路上同样不太平。
雨宫家的马车便混在一支同程的商队里,求个安稳。
在途中,雨宫绫音又结识了她的另一个朋友——白草。
白草是个四五岁的小丫头,头发枯黄,身材瘦小,踮起脚都不一定能够到马车的车辕。
她是商队老板专门捡来的孤儿,用来服侍那些女性客人。
她没有姓氏,就连名字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寓意也很简单,就是雨之国荒野里随处可见的一茬茬野草。
商队里的人,不管是谁都可以欺负她。
甚至白草从来不敢说话,她只要一听到别人走近,就会像鸵鸟一样,蜷缩起身体,把脑袋埋低。
但雨宫绫音知道。
对方偶尔会用一种羡慕又怯懦的目光,偷偷看向自己,这让她想起了神社里那些曾被她“庇护”过的甲虫朋友们。
她莫名觉得自己需要做点什么。
不知哪一天。
雨宫绫音忽然鼓起了勇气,带着自己偷偷藏起来的小点心,小心翼翼地靠近了蜷缩在货物堆旁的白草。
她把面包放在白草面前,然后也学着白草的样子,抱着膝盖在旁边坐下,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给我的?”
“嗯。”
雨之国的世道太困难了。
困难到有的时候,友谊只需要用一块微不足道的面包,便足以收买。
白草看着雨宫绫音干净的眼睛,最终耐不住腹中的饥饿,怯生生的伸出手。
慢慢地。
一个无声的约定在两个孩子之间建立。
她们习惯在商队结束一天的赶路后,在货堆缝隙旁碰头,然后就着耳边哗啦啦的雨声,一边说着悄悄话,一边分享食物。
白草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长期不敢说话的沙哑。
她过去的经历乏善可陈,所以交谈的过程中,大部分时候都是在默默倾听。
雨宫绫音则兴致勃勃地向她分享记忆中那座总是下雨的神社,从破旧的鸟居,到会唱歌的树林,还有那些总是迷路的甲虫朋友。
白草不禁听得入了迷,暗淡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多出了其他的东西。
“你是巫女吗?”
白草的知识有限。
她不了解神社,只是以前从大人们的嘴里听说过,神社的巫女们具有沟通神明的力量,还可以得到神明的赐福和保佑。
雨宫绫音闻言大摇其头:“我是神社的宫司和神主啦,嗯,未来才是!”
所谓宫司,就是神社的主人。
而神主则是每逢节日,主持祭祀之人,通常来说二者都是一人担任。
雨宫绫音给好朋友解释了半天,最后又用力拍着胸膛,十分义气的说道:“但是你放心,等我以后回去神社了,就把你请来当巫女好了!”
“我……我吗?”
白草低头看了看自己。
破破烂烂的衣服,皮包骨般的身体,还有一双已经完全看不出原貌的破烂草鞋。
她五根露出的脚趾都忍不住蜷缩了起来,地面上的水洼映射出了女孩窘迫又自卑的神色。
我会有资格得到神明大人的青睐么?
像我这种卑贱如野草般的孩子……
“不用担心。”
雨宫绫音笑嘻嘻地搂住她的肩膀,随后有些张狂的说道:“殿里供奉的那些神我都熟,他们谁要是敢不同意,我就把谁给撤下去!”
白草不说话了。
她呆呆地看着这个新结识的朋友,过去那双总是暗淡无神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倒映着雨宫绫音自信飞扬的影子,仿佛也映照进了她从未敢奢望过的未来。
雨宫绫音没有注意到这些细微的变化。
她愈发开心地晃着小脑袋,仿佛此刻又回到了小时候的那片土地:“到时候我们一起!我负责主持祭祀,你去跳神乐舞!然后让我的那些甲虫都来当观众!”
她手舞足蹈地描绘着。
白草的眼睛也跟着亮起来了。
她不知道什么是神乐舞,但却心神向往,似乎那些幸福的时光就近在眼前。
她甚至开始偷偷地想: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一定要跳得最好看,绝不给绫音丢脸。
接下来的日子里。
两个女孩的“秘密聚会”成了彼此灰暗旅途中最明亮的光。
唯一让人心烦的,就是妈妈咳嗽的越发厉害了。
有时半夜雨宫绫音会被咳嗽声惊醒,睁开眼睛,看见妈妈蜷缩在毯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片在风里颤抖的枯叶。
雨还在下。
雨之国的局势愈发糜烂了。
听商队里的大人们说,那位号称‘忍界半神’的半藏大人正在集结部队,重建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