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只觉得,自己这位子诚兄当真是一人千面,
而且还深谙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无论身处何地,都绝不可能吃上半点亏。
然而,坐在前边的陈默,却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他只是死死盯着卢观的眼睛:
“卢兄知道,为什么张梁要派这么多精锐,押送一个安平王吗?”
“因为那是他们要挟朝廷的奇货!
是他们转败为胜的质子与依仗!”
“现在人丢了,张梁会善罢甘休?”
“你带着一百号人,大摇大摆地走在官道上。”
“你是觉得张梁的刀不够快?
还是觉得你们卢家这五十个家将,比白地坞那一千多兄弟还能打?”
卢观张口结舌。
他光想着能帮卢家分润一些功劳。
只想着,赶紧把人送回洛阳,
好让叔父卢植脱离囹圄,甚至得以起复。
却忘了这背后可能会有极大的风险。
“这……这……”卢观擦了擦额头的汗,
“可是……如今皇甫中军已然剿平颍川乱贼。
骑都尉曹孟德更是在青州势如破竹,官道应该……”
“应该?”陈默冷笑一声。
“卢兄,这是把全族的性命压在一个‘应该’上?”
“万一呢?万一半路杀出一支黄巾死士,把王爷劫而杀之。”
“到时候,你卢家不仅没有救驾之功,反而要背上一个戕害亲王的灭族大罪!”
“这……”卢观脸色惨白。
他感觉陈默是在吓唬他。
但他没有证据。
他身为刺史府从事,一向不知兵,也不了解黄巾战事的具体情况。
但卢观还是有些不甘心:
“那……那依子诚兄之见?总不能一直把殿下留在幽州这穷乡僻壤吧?”
“留在这里,至少活着。”陈默淡淡道。
见卢观已经被吓住一半,陈默话锋一转,抛出第二个杀手锏。
“而且,卢兄。”陈默压低声音,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纵使如卢兄所说,回洛阳的路好走了。
但我怕你……走不出这幽州啊。”
卢观猛地抬头:“子诚兄何意?”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幽幽地说道:
“蓟县之乱,郭刺史与卫从事皆死于乱军之中。”
“唯独公孙伯圭的骑兵毫发无损,甚至还接管了全州防务。”
“卢兄是聪明人,这其中的关节……还需要我点透吗?”
卢观的瞳孔骤然收缩。
作为官场老油条,阴谋之论却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之前他就有所怀疑。
没人提也就罢了,现在陈默这么一点拨……
细思极恐!
公孙瓒为什么救援来迟?
为什么死的是刺史,得利的是他公孙都尉?
这就是借刀杀人啊!
“你是说……公孙伯圭他亲手……”卢观声音发颤,
“不应该啊,伯圭也是叔父弟子,应当懂得忠义之道,不应......”
“哎,卢兄慎言,公孙都尉乃是平乱功臣。
此事亦是玄德公与刘卫刘府君加以佐证,不可随便臆测。”
“我这次,可也是什么都没说。”陈默耸了耸肩,“我只是在提醒卢兄。”
“如今公孙瓒正如日中天,他最缺的是什么?
是名正言顺统领幽州的大义!”
“如果这时候,让他知道安平王在你手里……”
“你猜,这位白马都尉,会不会半路把人‘接’过去,到他蓟县做个客人?”
这才是绝杀。
相比于虚无缥缈的冀州黄巾,
近在咫尺,拥兵自重的公孙瓒,才是最现实的威胁。
卢观这次终于开始担心了。
“那……那可如何是好?!”
卢观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在厅内来回踱步。
“要不……向新来冀州的董卓借兵?
董仲颖曾是叔父部下,如今又是北中郎将,若是他肯派兵护送……”
“不可!”陈默断然喝止,声音之大,吓了卢观一跳。
“为何?”卢观愕然,
“董仲颖虽然是凉州粗鄙之人,但毕竟是官军主将……”
陈默也被自己下意识的反应所惊。
他摇了摇头,心中暗叹。
自己可能是太过于紧张了。
现在的董卓,还没有进京勤王,还没有露出后来那副残暴的嘴脸。
在大多数士大夫眼里,他只是一个能打仗的凉州武夫,甚至还算是个“忠臣”。
这就是历史局限性。
但陈默总感觉,把安平王送给董卓,即使只是现在的董卓......
那很可能也是肉包子打狗。
别回头弄不好,让董卓提前几年,悟出“天下事在我,我今为之,谁敢不从”的道理。
虽然安平王只是个王爷,但也足够他搞出大乱子了。
“卢兄,你糊涂啊。”
陈默快速整理思绪,而后摇了摇头,
脸上露出一副“我是为你着想”的表情。
“董卓是顶了谁的位子?是你叔父卢子干的!”
“他现在巴不得能坐稳这个北中郎将的位置。”
“若是让他护送安平王回京,救驾之功确实有了。
但你叔父呢?”
“朝廷会觉得,既然董卓既能救驾,或许又更能平乱,那还要卢子干何用?”
“你这是......在亲手断送你叔父起复的希望啊!”
这其实算是有些强行攀扯了,毕竟也是陈默临时想出的借口。
但卢观此时心中纷乱,这话又正好戳中了他的软肋。
世家大族,最看重的是家族利益。
而且他卢观本人,想来瞧不起凉州边地,只知杀伐的蛮子们。
在卢观心中,西凉那边的人,和他们所治的先零、羌人并无区别,皆是异族。
要是救回了王爷,却让那西凉蛮子董卓踩着卢家上位,那才是颇为不妙。
“有理!极有理!”
卢观擦着额头的冷汗,对着陈默深深一揖,
“多亏子诚兄提醒!险些酿成大错!险些酿成大错啊!”
他现在对陈默是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