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奈特说道
“但你不可否认他书里写的那些内容一遍又一遍的在历史上重演，巴黎公社从一次革命变为暴动，那些年动辄从抗议游行变为打砸抢的暴动游行，再到后来网络风潮
一个新兴的网络理念快速聚集起了志同道合者，然后激进的口号永远能压过冷静的声音，进而引导整个群体行动走向极端化，对内对外无差别进行猎巫行动，无论这个理念最初有多好，最后总是会一团糟。”
林淼眉头一挑，看着他说道
“这种事情我觉得你们自己要负很大责任。”
这实际上代表着理查德奈特那一代人对互联网的记忆，公司们的水军潜伏在网络中，对任何有可能会威胁到他们利益的数据进行引污蔑、解构、引导最终无害化处理。
林淼收回目光
“但这些，最终都源自于个体的无知。”
“无知？也许其中不乏学者。”
“这种无知不是指个人拥有的学识或者智慧，而是——公共知识的缺乏。”
公共知识，也就是所有人都知道，且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知道，且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以此类推可以无限套娃的知识。
举个简单的例子
不深究数学上的顾虑
所有人都知道1+1=2，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知道1+1=2...
这个问题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考虑，哪怕卖菜的时候，卖菜的大婶也会默认客户知道该付多少钱，任何人都无法在这件事上欺瞒其他人，这就是公共知识。
林淼看到理查德奈特陷入了思考，说道
“我给你出一个逻辑推理题，一个岛上里有一百个蓝眼睛的人，他们都很聪明.....别看了，我说的不是你而已，举个例子，栗子，懂吗。”
短暂的尴尬过后，林淼才接着说道
“这个岛上有个规矩，那就是当你知道了自己眼睛颜色的时候，就得自杀，这是铁律无法违背，且岛上禁止任何形式谈论眼睛的颜色，无法暗示或者明示，更没有镜子等一切反光物品，看不到自己的脸
而某天，这个岛上来了一个陌生人，他站在广场上，集合了所有村民，并对他们说道‘你们当中至少有一个蓝眼睛的人’，那么...村子里的人会在第几天后自杀？”
这个逻辑题对于AI而言太过简单，在短暂的模拟计算，套娃99次后，理查德得出了答案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岛上有蓝眼睛，并且他们知道其他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所以，到了第一百天，所有人都会自杀。”
林淼点头
“对，这就是公共知识，然后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一群互不相识的数学教授在同一间澡堂里洗澡，他们突然看到一个有趣的数学题，想向其他人解释这道题，但又不想暴露自己教授的身份，那么他们会用什么程度的学识来向其他人解释这道题呢？”
理查德奈特摇头
他想不出来
于是，林淼说道
“答案是小学生左右的知识，不会超过普通人的水平，因为他们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不知道对方的学历，所以只能尽可能用最基础的知识来解题。”
“很奇妙不是吗？明明是一群数学天才，相互之间却只能用最低级的解法讨论。”
理查德反驳
“这种情况持续不了多久，最多几分钟后，他们就会猜到彼此的身份。”
“教授们在研讨会上，哪怕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也能随口说出高难度的数学公式进行讨论，因为他们共享同一套符号系统，默认对方知晓，默然自己在和一整个论文库交流，公共知识非常充裕，在这里，群体的力量远比他们之前作为个体时更加强大
那如果我将这个人数扩大千倍，水平高低不一，然后放到网络上呢？。”
理查德再次沉默
他只听见林淼接着说道
“对于这些临时凑在一起的群体而言，公共知识是一张白纸，上面只能存那极其简单的符号，【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葵首，天下大吉】，东大历史有人用这十六个字召集数万平方公里的百万黄巾，从农民到士子，断了汉帝国最后的国运，然后迅速极端、崩解
最粗糙的认知，最鲜明的态度
人们总是情绪化的，这与其中的个体是否理智并没有关系，人们对于专业知识的提升非常困难，但态度，只要嚎一嗓子，他们就会迅速汇集起来
越是复杂、庞大的临时群体，公共知识越简陋，也越极端，而时间越长的同质化群体，公共知识越丰富，也也越稳固、成熟
最典型的例子，网络热搜，一个热搜将成千上万的临时群体拉到一起，在这里，他们互不认识，公共知识极窄极少，然后在这样的舆论环境下，便只容得下最简单的二元对立，然后开撕，难道这些人真的很蠢吗？”
理查德奈特眼神逐渐明亮
“如果我们能够扩大人群的公共知识层面...”
林淼点头
“就能最大限度的抹除愚昧，减少对立，让每个人都能最大程度发挥自身的才能进行交流，且减少冲突。”
“我们假设一个场景，我的公司在市场推出了一款加工食品，里面用了一百种添加剂，全部写在了配料表上，请问，市民该如何才能判断这款食品是否安全。
答案是一个一个去查，但是普通人没有这个功夫、也没有这个时间，那么这就给了营销号和敌对公司造谣的空间
可是如果我们能让所有人连上一个巨大的数据库，一个大他者，一个前所未有的公共知识领域
他们拿在手上随便一眼就能通过超链接判断该配料表是否存在有害物质，并调出该工厂全流程监控，那么，谁能够在这上面造谣？
即便你掐头去尾，捏造出一个莫须有的专家或者视频，AI检索大数据找寻来历，立刻就能给你批上一个谣言，甚至给你披上一个造谣者的外号，谁还会信你的话？谁能被一个所有人都知道是谣言的谣言鼓动起来？
你玩弄医保，我用大数据库一搜，就能立刻将医院和医保公司开出的账单从2W缩减至3000
所有的合同
所有的法律
无论你如何玩弄文字，摇唇鼓舌，摆弄专业知识，但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知道
钻法律空子？
在这样的天网之下，你觉得你钻了空子之后下一步能干嘛？
狡辩无用，诬陷无用，隐瞒无用
那么这样的群体，还能被称之为乌合之众吗？
这是对集体约束，也是对公权力的约束，更是对个体的约束，但这样的约束带来的是人的解放。
这样的群体，那些水军，那些公司还能动摇的了他们吗？”
林淼掷地有声
“这才是AI与赛博空间真正的用处，这才是人类应有的未来！而不是跟群脑瘫一样围着欧金打转！”
一个伟业
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伟业
一个超越人类有史以来所有伟业的伟业
理查德奈特的数据体都在颤抖
“但这样....会导致独裁和盲信。”
林淼摇头
“独裁是个中译词，其本身只受限于独裁统治者，而这个系统的统治者是这个社会上的所有人，AI只负责调动，每个人都要为此负责，并且整个系统会跟着整个社会的知识层面增加而增加，毕竟你总不会觉得相信1+1=2是盲信，=3才是真理吧？”
“但这需要一个巨大的公信力和知识阶层作为担保，还有....对AI的绝对信任才能开始运行。”
理查德奈特都无法想象，覆盖整个社会，这得是多么大的工程啊
“信任和公信力是慢慢养成的，这是给我们双方建立一个和谐且伟大社会的机会。”
林淼指着远方天际不断对【视界之心】资料库进行扩建的黑客、AI们
“而恰好，我们有这个基础和时间，打碎旧世界后一点一点重建公信力与信任，建立新的社会秩序与习惯，道阻且长，但这不是我们不去做的理由。”
当初卡斯帕曾说林淼这个想法是个疯狂的点子，但人类的文明本就诞生于一个个疯狂的点子。
而且赛博世界，当人哪有不疯的。
（黄四郎为什么在假身被斩后，所有人都不怕他了，因为他的权力来源于公共知识，所有人都觉得他有权利，但他一旦在公众面前‘死了’那么它的权力也就一起死了，至于那个蓝眼睛逻辑题，我曾经想过蓝眼睛先生会不会与其有关，但没想出来，应该只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