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厚看了一遍,嘴上没说什么,但把那张对照表留在了自己桌上。
出差之前还有几件事要办。
介绍信要去厂办盖章,出差审批表要沈城签字,差旅费要去财务科预支。
陈晨跑了一圈,把手续办齐了。
差旅费是按标准发的,两个人去邯郸,来回的车票加上住宿和伙食补贴,一共预支了三十块钱。
马德厚拿着钱数了一遍,揣进了自己的内兜里。
“钱我管着,到了那边统一花,回来报账。”
“行。”
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陈晨到了厂门口的时候,马德厚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灰色中山装,脚上一双黑布鞋,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装着换洗衣裳和文件。
“走吧。”
两个人骑车去了县城,把车子寄存在警局,搭上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
长途汽车换了样式,之前那种带大头顶棚的可能淘汰了,现在是一辆老旧的解放牌客车,车身上的漆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车窗上的玻璃有一块是用木板封的。
车里挤满了人,过道上堆着麻袋和竹筐,有人抱着鸡笼,有人扛着铺盖卷,各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来是什么味,总之不好闻。
陈晨和马德厚在后排挤了两个位子坐下来。
车子颠得厉害,土路上坑坑洼洼的,每过一个坑全车的人就跟着弹一下,有人骂骂咧咧的,有人抓着前排的椅背忍着不吭声。
马德厚老神在在,无比稳当,靠在座位上闭着眼,一颠一颠的也不睁眼,像是睡着了。
陈晨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默默用意念压制晕车的感觉。
颠了两个多小时,到了省城。
省城的汽车站比县城大了不少,人来人往的,卖票的窗口排着长队。
马德厚买了两张去邯郸的火车票,下午两点二十的车。
还有三个多小时,两人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等。
车站旁边有一家国营饭馆,跟京城那家差不多的格局,几张方桌、一个柜台、墙上贴着手写菜单。
马德厚点了两碗阳春面,四毛钱一碗,热腾腾的端上来,面条在汤里卧着,上面漂着几片葱花和一点油星。
两个人坐在靠墙的位置吃面。
吃了两口,马德厚忽然开口了。
“你是第一次出差吧?”
“嗯。”
“出差跟在厂里干活两码事,在厂里你犯了错有人给你兜着,出了门就你自己,跟供应商打交道,每句话都要过脑子,说多了不行说少了也不行。”
陈晨筷子没停,一边吃一边听。
“谈价格的时候有几个规矩。”马德厚端起碗喝了口面汤,“第一,对方报的第一个价永远别答应,不管报多少,都先往下砍。这不光是为了省钱,也是让对方知道你懂行,不好糊弄。”
“第二,别急着拍板。哪怕心里已经觉得价格合适了,也别当场答应,说回去跟领导汇报,拖一拖,拖的时间越长,对方越着急,后面就越有余地。”
“第三,看货的时候比谈价格重要。价格谈得再好,货不行也白搭,耐火砖这个东西,看外观看不出好坏,得看断面。一块砖掰开来,断面细腻均匀的是好砖,有气泡有裂纹的就差了,到了那边我掰给你看。”
陈晨把这些话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
马德厚的话多了不少,平时在办公室里闷葫芦似的不吭声,出了门反而打开了话匣子。
大概是觉得出差在外,该教的得教,不教以后出了事他也有责任。
也可能是这一个多月下来,他对陈晨看法大有改观。
他很讨厌关系户,特别是陈晨这种顶级关系户,厂长沈城亲自送来的,这是明摆着要照应。
但他属于死倔那种,在原单位就是如此。
不过和陈晨接触一个月下来,发现好像不是那么简单。
这小子好学、灵光、举一反三的能力很强,而且人情世故拿捏到位,完全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关系户。
以前他不是没接触过来头很大的关系户,那个个恨不得骑在你头上,更别说被他指挥了。
吃完面,又等了一个来小时,两个人去火车站上了车。
省城到邯郸的火车不算远,三个多小时。
车厢的条件比长途汽车好一些,起码有座位不用站着,窗外的景色从平原慢慢变成了丘陵,远处能看到连绵的山影,灰蒙蒙的,天边压着一层云。
马德厚在座位上翻着那份需求清单,用铅笔在上面勾勾画画,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又低下头继续算。
陈晨坐在他旁边,也在看文件。
他把邯郸那家耐火材料厂的情况整理了一份简报,从那份去年的调拨单上抄下来的信息不多,但他又通过马德厚桌上的通讯录和行业内的一些资料补充了不少。
厂名、地址、主要产品、产能规模、之前跟哪些单位有过合作,能查到的都查了。
马德厚扫了一眼他手里的简报,眼神停了两秒。
“这些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前两天晚上。”
马德厚没说话,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自己的清单。
火车到了邯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三月中旬的邯郸比易水县暖和一点,风没那么硬了,但天色一暗还是凉飕飕的。
出了火车站,眼前是一条宽阔的马路,路灯比县城的亮,间距也密,把马路照得通亮。
路两边的房子比县城高了不少,有好几栋是三层的砖楼,窗户里透出灯光。
邯郸是个老城了,战国时候赵国的都城,几千年的底子摆在那里,就算经过了这些年的折腾,城市的体量和底蕴还是比一个小县城强出几条街。
陈晨跟在马德厚后面走出了站前广场。
马德厚对邯郸显然不陌生,出了站门方向都不用辨,直接拐进了右边的一条街。
“跟我走,先找地方住下来。”
两人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到了一家招待所。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邯郸市第三招待所。
三层砖楼,门面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门口有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值班员,坐在传达室里看报纸。
马德厚走到前台,掏出介绍信和出差证明递过去。
“两个人,住两晚。”
前台的姑娘接过介绍信看了看,翻了翻登记簿。
“双人间一块二一晚,单人间八毛,你们要哪个?”
“一个双人间。”
“行,二楼,二零三。”
拿了钥匙上了楼。
房间不大,两张铁架子床,中间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两个搪瓷杯和一个暖水瓶,墙上刷着白灰,窗户对着街面,能听到外面偶尔有卡车经过的轰隆声。
条件一般,但比县城的招待所强了不少,起码床单是白的,被褥也干净。
马德厚把帆布包放在床上,从里面翻出毛巾和牙刷,去走廊尽头的公共盥洗室洗了把脸。
回来之后坐在床沿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
“明天上午九点去厂里谈,离这不远,坐公共汽车三站路。”
他弹了弹烟灰,看了陈晨一眼。
“今晚你把清单再过一遍,明天谈的时候心里有数,特别是技术参数那几项,对方要是在这上面做文章,你得接得住。”
“行。”
“还有,明天让我先开口,你在旁边听着。没把握的话别说,观察就行。”
“明白。”
马德厚嗯了一声,把烟抽完了,脱鞋上床,背对着陈晨躺下了。
“早点睡,明天有得忙。”
陈晨没有马上睡。
他坐在小桌子前,就着暖水瓶倒了杯热水,把需求清单和对照表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每个型号的技术参数,耐火度、荷重软化温度、抗折强度、气孔率,一项一项地对,确保自己全都记住了。
窗外的街面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一辆卡车轰隆隆地驶过,车灯扫过窗帘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影,一闪就灭了。
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