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色越来越灰,嘴唇的紫在加深,呼吸一口比一口急,额头上全是汗。
再等下去人要出事。
他从棉袄里面的兜里掏出针包,打开,取出毫针。
“你是大夫?”有人问。
陈晨没回答。左手按住男人胸口,右手捏着毫针。
先定心。
深吸一口气,把杂念压下去。
再定穴。
膻中。
左手两指绷紧皮肤,右手进针,浅刺,慢捻。
手感跟在木人身上完全不同,跟在旁边看师父扎也不同,针穿过皮肤的阻力,活人的肌肉弹性,捻转时指尖的微妙反馈,全都涌上来了。
但他没有慌。
师父的手法他看过太多遍了,每一个动作都刻在脑子里。
第二针,内关。左腕上方两寸,进针,深刺,逆时针捻转,泻法。
第三针,足三里。撩开裤腿,膝盖下方三寸,进针一寸有余。
三针下去,男人的呼吸稍微平缓了一些,面色没有继续往灰里沉了。
但改善不大。
意念一扫,心脉那边缓了一点,但肝气上逆的问题还在顶着,那股往上冲的气没有降下来。
需要加针。
加哪里?
师父的手札里写过,肝气上逆可以取太冲穴,泻肝降逆,足厥阴肝经的原穴,在脚背大拇趾和第二趾之间的凹陷处。
他在手札上看过这个穴位,但没有实操过。
陈晨深吸一口气。
意念贴着男人的脚背探过去,找到了太冲穴的位置,跟手札上描述的差不多,但稍微偏了一点,这个人脚背偏瘦,穴位的实际位置比书上写的靠内侧半分。
按书上的来?还是按实际感觉来?
“先定心,再定穴。”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师父的话,然后下了第四针。
进针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但针尖到了位置之后,他稳住了,轻轻捻转。
几秒之后,意念感知到了变化。
那股往上顶的气开始往下走了,慢慢地,方向对了。
男人的呼吸跟着缓了下来,面色从青灰慢慢好转,带上了一点血色,嘴唇的紫也在褪。
过了两三分钟,他睁开了眼。
“爹!”半大小子扑了上去。
男人茫然地看了看周围,声音虚弱。
“这是……怎么了?”
围观的人松了一口气。
“好了好了,缓过来了。”
“几根针就把人救了,厉害。”
陈晨一根一根地起针,用帕子擦净收好,站起来。
“大叔心口有问题,今天只是暂时缓过来了,赶紧送医院看看,不能再拖。”
说完转身要走。
那半大小子反应过来了,从地上跳起来追了两步。
“等等!你叫什么?住在哪儿?”
陈晨摆了摆手,没停。
“我爹醒过来肯定要当面谢你,求你留个名字!”半大小子急了,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片,还随身带着笔,写了几个字,追上来,“这是我家的地址!”
陈晨没有接。
但目光扫了一眼那张纸片。
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个地址,不在老城厢,在河西那边。
像是某个机关或者单位家属院的地址。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男人,穿着虽然朴素但干净整齐,手上没有干粗活的茧子,指甲修剪得齐整,脚上是一双旧皮鞋。
“你爹没大事了,赶紧去医院。”
陈晨说完走进了胡同,他没接纸片,心里后怕的厉害......
其实如果刚刚那一针下去还没用,他只能动用最后的办法了,直接给男人灌灵泉水,反正怎么也不能让那男的死在自己怀里。
这事做的有点冲动,光想着实验最近的成果,忘记后果,心里后怕极了。
万一没救活,死在手里了,麻烦可就大了...
鸽子市没去成。
回到院子,陈晨进了正房。
王子平正在喝酒,陈晨把刚才的事说了。
从发现病人,到意念诊断出心脉痹阻合并肝气上逆,到下了四针,到第四针犹豫了一下,到人缓过来了,一五一十,没有添也没有减。
王子平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了,才问了第一个问题。
“第四针太冲穴,你犹豫的是什么?”
“位置。手札上写的取穴法,跟我感觉到的实际位置有偏差,那个人脚背瘦,穴位比书上靠内侧一点。我不确定该按书上的来还是按实际感觉来。”
“最后怎么定的?”
“按实际的来了。”
王子平点了点头。
“对了。手札上写的是大多数人的取穴法,但每个人体型不一样,穴位会有偏差。胖人和瘦人不同,老人和年轻人不同,书上教的是大概,到了活人身上要随机应变。”
他喝了口酒。
“你今天做得不错。”
陈晨刚松了一口气。
“但你不该管,咱们当医生的,特别是中医,切忌冲动行事,你若救不活,可曾想过后果?”
陈晨沉默片刻:“师父您说的对,是我冲动了。”
“我应该先问那孩子,让他同意,说好了:救得活是天意,我不贪功;救不活是命数,我不担责。再让周围的老少爷们见证,都同意了,我才下针。”
这句话一出,王子平顿时眼神亮了,“好小子,你还有这份思量,不错不错。”
陈晨挠挠头,这是他在路上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