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纳斯觉得自己不是在走,而是在游。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
积雪没过了膝盖,每迈一步,都需要从这白色泥沼中把灌了铅的双腿拔出来。
他的军靴早就湿透了,起初是冰凉,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脚趾,但不知何时,那种痛觉就消失了。至于现在,膝盖以下已经不属于他了,那感觉只是两根挂在身上的木头。
“呼……赫……”
每一次呼吸都是一场酷刑。
吸进去的空气像是玻璃碴,会伤害经过的每一处气管和肺泡。
他想停下来。
眼皮沉重得像挂了秤砣,周围那呼啸风声听起来竟然有些像母亲哼唱的摇篮曲,诱惑着他躺进这柔软洁白的雪地里睡一觉。
不能睡……睡了就死定了……
乔纳斯猛地咬了一口舌尖,麻中带痛的感觉让他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脑海里,那面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的战旗又一次浮现。
那个独臂老人,骑着比马还大的巨狼,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踩爆了百夫长的胸膛。
恐惧压过了寒冷,那是比极寒更有效的兴奋剂。
前方白茫茫的风雪中,忽然出现了几个黑点。
是幻觉吗?乔纳斯眨了眨结了冰霜的睫毛。
黑点在移动,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脆响……那是盔甲摩擦的声音!是他这辈子听过最悦耳的声音!
那是……赫克托大人的巡逻队!那是林堡军的斥候!
“救……救命……”
乔纳斯张开嘴,想要大声呼喊,但喉咙里发出的只有破风箱般的嘶嘶声。
他笨拙地挥舞着手臂,想要向那边跑去。
然而,就在他试图加快脚步时,早已失去知觉的左脚绊在了一块埋在雪下的石头上。
世界天旋地转。
“砰——”
他重重地摔在雪地里,雪粉灌进了领口,但他却并没有感到寒冷。
相反,一股温暖感觉正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就像是泡在热水澡里一样舒服。
啊……好暖和……
乔纳斯知道,这是死神对他的最后一丝仁慈。
视线开始迅速变黑,视野边缘的白色正在被黑暗吞噬。
在那仅剩的一点光亮中,他感觉自己不再身处这片冰天雪地,而是回到了林堡省乡下的那间破木屋里。
炉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那个总是笨手笨脚的婆娘,正端着一锅热腾腾的炖土豆走过来,因为太烫,她把锅重重放在桌上,震得盘子乱跳。
“乔纳斯,回来吃饭了。”她擦着手上油渍,笑着喊他。
什么辎重,什么狼骑兵,什么情报……在这一刻,统统变得不再重要。
他不想当英雄,也不想管大军的死活。
他只想喝一口那热乎乎的汤,想骂一句那个笨婆娘又把盐放多了,想钻进那床虽然破旧但充满阳光味道的被子里。
“我……不想……死……”
“我想……回……家……”
乔纳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那根已经冻成青紫色的手指在雪地上扣动,向前伸去,仿佛想要抓住那个温暖手掌。
随后,那股温暖彻底淹没了他。
乔纳斯的瞳孔扩散,定格在灰暗的天空上,眼角滑落的一滴泪水还没淌出眼眶便已结冰,脸上挂着无尽遗憾的痴傻笑容。
几分钟后,一阵马蹄声停在了尸体旁。
黑炎军斥候队长翻身下马,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声。
他蹲下身,翻过尸体,看着那张带着诡异笑容、早已冻硬的脸。
“是辎重队的人。”队长检查了尸体的衣物,又站起身,顺着尸体后方那串凌乱、孤独且绝望的脚印望去。
那是从北方延伸过来的死亡之路。
“只有一个人逃出来了吗……”队长看着那向南爬行的痕迹,脸色凝重,“哪怕冻死在路上,也要拼了命地往南逃……”
他看向北方。
风雪深处,仿佛正张开一张巨口,隐藏着千军万马。
能把人吓得连灵魂都丢了……绝不是小股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