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鲜血染红了半个村庄,随即又被低温迅速冻结成了冰晶。
除了风声,再无其他。
【清理完毕,无伤亡。】
亚力克在脑海中确认了所有队员状态。
这是一场完美的战术执行。
骑士们纷纷跳下战马,开始打扫战场。
气氛有些轻松,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
他们没想到昨天战场上还搞得要塞守军差点崩溃的升格者,今天他们处理得这么轻松。
“一群没脑子的野兽。”
万斯走到一具尸体旁,厌恶地皱起眉头。
这具尸体的脸已经完全扭曲,嘴角咧开到耳根,那是药物导致的面部肌肉痉挛。
万斯抬起脚,准备将这具挡路的尸体踢开。
“叮。”
尸体翻转过来,脖子上挂着的一样东西撞在地面冻土上,发出清脆声响。
万斯停下了动作。
那是一个廉价的铜制护身符。
做工很粗糙,边缘甚至还有毛刺,显然是出自某个乡下铁匠学徒之手。
万斯弯下腰,鬼使神差地伸手扯下了那个护身符。
他擦去上面的血污。
护身符正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通用语单词:“保佑”。
而在背面,是刻画出的一幅画。
一个高大的男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
万斯的手僵住了。
他低头看向脚下的尸体。
那张扭曲、狰狞、紫红色的脸上,依稀能看出一些原本轮廓。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眼角有着深深的鱼尾纹,那是常年在田间劳作留下的印记。
这只手,这只刚刚试图抓破万斯喉咙的手,指节粗大,满是老茧。
这也是一只握锄头的手。
“怎么了,万斯?”
亚力克察觉到了万斯情绪波动,策马走了过来。
万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举起了手中的护身符。
亚力克接过那枚冰凉铜片。
他也愣住了。
渐渐的,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他们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周围那些被烧焦、被斩首、被长枪贯穿的“怪物”。
这一刻,他们才看清自己杀的都是些什么怪物。
“呕……”
一名年轻骑士突然摘下面罩,扶着墙角剧烈呕吐起来。
他刚刚亲手砍下了一个“怪物”的头颅。
而现在他才意识到,那个“怪物”可能是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儿子——一个无辜者。
亚力克攥着那枚护身符。
铜片棱角刺入手套,扎进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
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想起了家乡葡萄园里的老农,想起了那些会在丰收节给他递上一串葡萄的孩子。
赫克托。
那个高高在上的侯爵。
他不仅引来了瘟疫,试图让这个国家的人死绝。
现在,他又用那种该死的药水,把活下来的人变成了野兽,变成了消耗守军体力的炮灰。
这算什么?
这他妈的算什么战争?
亚力克感觉体内的血液在燃烧,他抬起头,环视着周围沉默的兄弟们。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克制和算计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看清楚了吗?这就是帝国给我们的‘秩序’。”
他举起手中护符,向众人展示。
“他们不把海地人当人看。在他们眼里,我们是农奴,是矿工,是商人,是随时都可以榨出油水的肥肉。”
“之前是瘟疫,现在是药剂。”
亚力克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空气充满肺叶,却无法冷却他的心脏。
“别以为这些事离我们很远。只要赫克托还活着,只要那个该死的帝国执政官、该死的永辉教会还在我们土地上横行霸道……”
他猛地指向南方。
“下一次,被灌下药水,被逼着像疯狗一样冲向我们枪口的,也许就是你们的父亲,你们的兄弟!”
沉默。
只有风雪呼啸。
但这一次,这股沉默中不再有迷茫,不再有对杀戮的胆怯。
也许他们原本并不在乎平民的死亡,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同为海地人的彼此,都产生了同样一种情绪。
那是仇恨。
是刻入骨髓的、不死不休的仇恨。
万斯拔出长剑,将剑锋插在雪地上,单膝跪地,对着那具尸体做了一个骑士祷告,然后站起身,眼神如铁。
亚力克将那枚护身符又放回了那个死不瞑目的农夫怀里。
“上马。”
他低声命令。
“我们去把这笔账,好好算一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