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晨光破晓,照在下城区那片焦黑的废墟上。
火灭了。
狂热也随着火焰一同熄灭,留下的只有刺骨寒意和一地狼藉。
昨晚那群还是“屠龙勇士”的暴民们,此刻正蹲在断壁残垣的阴影里,抱着膝盖,像是一群被遗弃在荒野的孤儿。
他们看着那座被推倒的一座座雕像——那尊曾经被他们视为守护神的雕像,现在都成了碎片,许多个脑袋滚进了臭水沟里,依然保持着悲悯微笑。
“我们……到底干了什么?”
巴克坐在被砸烂的马车旁,看着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剔骨刀。
那是修士的血。
昨天夜里,他觉得这血是荣耀。
今天早上,这血变成了即将勒死全家的绞索。
“完了……全完了。”旁边一个断了腿的老木匠哆嗦着,“那可是教会啊……是神的使者……我们杀了神的仆人……”
恐惧在人群中蔓延。
更可怕的不是教会的报复,而是身体里的异样。
“咳咳咳!”
人群角落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一个满脸菜色的妇人捂着肚子,痛苦地蜷缩在地上,“疼……我的肚子……是不是那虫子开始咬我了?”
这句话更是激发了人们的不安。
昨天那令人作呕的“醋水生虫”实验还历历在目。没了教会,谁来给他们驱虫?谁来给发烧的孩子赐福?谁来主持死人的葬礼?
他们亲手砸碎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都怪那个该死的传单!”有人崩溃大哭,“我们就不该看!不看就不会知道!不知道就能活下去!”
“现在好了!神抛弃我们了!我们都要变成虫子的饲料了!”
绝望的情绪让空气都变得灰暗起来。
就在这近乎窒息的气氛中,一阵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显得格外刺耳。
众人惊恐地抬起头。
如果是教会的骑士团杀回来了,那等待他们的就是一场屠杀。
然而,出现在街角的并非身披银甲的死神,而是一支奇怪的车队。
十几辆没有任何徽记的素色板车,拉车的不是高头大马,而是最普通的驽马。车上没有刀剑,没有长矛,只有一口口正在冒着热气的巨大铁锅,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草药?
领头的是个胖子。
西蒙穿着一件沾满尘土的亚麻短衫,脸上挂着那种市侩小商贩特有的和气笑容,手里还提着一个铜锣。
“铛——!”
一声锣响,震醒了那些还在发呆的人。
“瞧一瞧看一来看啊!”西蒙扯着嗓子,那声音一点也不像是在布道,倒像是在推销刚出炉的馅饼,“正宗南地鳕鱼堡秘方!专治肚痛、驱虫、安神、定惊!”
他跳下车,手里拿着一个木勺,敲了敲那口大铁锅。
“别在那儿傻坐着等死了!教会的神水里有虫子,咱们这儿有杀虫的草药汤!免费的!不收钱!”
免费?杀虫?
这两个词让人群蠢蠢欲动。
巴克第一个站了起来,他迟疑地看着那个胖子,“真……真的能杀虫?”
“试试又不掉块肉。”西蒙嘿嘿一笑,从车上拿出一个粗陶碗,舀了满满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递了过去,“喝了要是没用,你那一身五花膘就当我白送的!”
巴克吞了口唾沫。
横竖是个死。
他抓过碗,一仰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苦。
那是苦到让人舌根发麻的味道,还带着一股子辛辣的土腥味。
“咳咳咳!”巴克被呛得眼泪直流。
“这就对了!”西蒙拍了拍他的后背,“良药苦口嘛!来来来,下一个!”
随着巴克喝下第一碗,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
“给我一碗!”
“我也要!”
原本死气沉沉的废墟广场,竟然因为这几口大锅变得热闹起来。真源派的成员们——那些穿着灰袍、不带任何神圣气息的普通人——迅速散开,有的发药,有的帮忙包扎伤口,有的分发黑面包。
他们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没有繁琐的祈祷仪式,甚至还会跟领药的大妈讨价还价几句。
“别挤别挤!那边的老太太,您的腿脚不好,坐这儿等着,我给您端过去!”
“哎哟,这小哥的手真巧,包扎得比那些只会念经的神官好多了!”
而在人群的最中央,一座用废弃木料临时搭起的简陋高台上,那个几个月前和维林代表真源派交涉的塞拉斯·奥瑞利安正站在那里。
他没有穿神袍,只是一身简单的粗布衣裳,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清瘦却有力的小臂。
他的面前,跪着一个不断抽搐的老人。
老人的肚子鼓得吓人,皮肤下隐约可见又东西在游走,那是他这几日喝了太多“加料圣水”的后遗症。
“神父……救救我父亲……”老人的儿子跪在一旁,额头磕出了血。
塞拉斯蹲下身,没有像以前教会的神官那样嫌恶地避开,而是伸出双手,直接按在了老人冰凉且蠕动的肚皮上。
“别怕。”
塞拉斯的声音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