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晨光熹微。
静默之庭外,石桥上的青苔在四月初的潮湿空气里显得愈发翠绿。马车停在桥头,黛安娜没有让车夫继续前进,这是对亲王殿下最基本的尊重。
她走下马车,身上穿着一件金白相间的长裙。裙子款式庄重典雅,高领和收紧的袖口上用银线绣着精致暗纹——那是晨曦领的纹章。她昨夜几乎没有睡好,脑子里反复排演着今天的会面,以及莉莉娅那促狭的笑脸。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动作有些僵硬。
维林从她身后走来,步履平稳,他今天换上了一件深灰色外套,款式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纹饰,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认真严谨的气质。
“走吧。”他说。
黛安娜点点头,率先踏上了石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胸腔。
她把这种情绪归结为替盟友办事的紧张感。
一定是这样。
管家早已在府邸门口等候。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是在看到维林时,多停留了片刻。
“殿下在书房等您。”
穿过空旷寂静走廊,踏上铺着厚重地毯的楼梯,戴安娜再次来到了那间光线略显昏暗的书房。
威兰德尔亲王正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本厚重典籍。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放下了书。
他的视线越过黛安娜,落在了维林身上。
这位亲王的脸上浮现出一点错愕,随即被介于好笑与无奈之间的神色所取代。
“哦?小黛安娜,你的行动力可真是让我惊讶。”威兰德尔开口,话语里带着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调侃,“昨天刚说完,今天就把这位‘特别的朋友’带来了。”
黛安娜的脸颊开始升温。
就知道会这样!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忽略那份窘迫,上前一步,标准地行了一个屈膝礼。“威兰德尔叔叔,这位是灰沼领的开拓男爵,维林·克莱因。维林,这位是威兰德尔·奥兰治亲王殿下。”
“殿下。”维林微微躬身,动作简洁而合乎礼仪。
威兰德尔的视线在维林身上审视着。这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清秀,沉静,那双酒红色眼瞳里有超乎年龄的镇定。没有寻常年轻人见到高位者的敬畏或谄媚。
有趣。
“坐吧。”威兰德尔指了指桌前椅子,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但气氛还算温和,“克莱因男爵,我听过你的名字。你在灰沼领做的事情,在王都可不是秘密。”
简单寒暄过后,书房陷入了短暂沉默。
黛安娜觉得自己的使命还没完成。她深吸一口气,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了正轨。
“叔叔,维林男爵此次前来王都,是为了他晋升伯爵的册封事宜。但是,在贵族议会上,似乎遇到了一些阻力……”
她的话还没说完,威兰德尔脸上最后一丝温和也消失了。
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注视着黛安娜的眼神里,那份慈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失望与气恼。
“册封?阻力?”他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里带着冷意,“黛安娜,我以为你来找我,是想和我聊聊晨曦领的未来,聊聊南境防务。没想到,你关心的,竟然是一个男爵的晋升。”
黛安娜的身体僵住了。
“我……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威兰德尔的诘问不留情面,“这些天,因为一些事情,我心烦意乱。帝国像一头饥饿的猛兽,随时可能撕碎我们。而公国的贵族们,却还在为爵位和领地争吵不休!”
他从桌上一堆信件中,抽出了罗兰·日阳寄来的那封家信,将其中一页展开,拍在桌上。
“你看看你的哥哥!”
威兰德尔的手指点在信纸上。
“他正在进行游历修行,信上写的,是他在落日山脉下一个偏僻村庄的见闻。那里的磨坊主因为过高的税负而准备放弃磨坊,那里的农夫因为道路失修,要多花两天时间才能把粮食运到集市。罗兰在信里思考,什么样的税率是合理的,如何用最少的钱修复那条关键道路。这,才是领主应该思考的事情!”
他抬起头,直视着黛安娜。
“不是个人荣辱,不是虚无的头衔,而是领地与平民的生活!你明白吗,黛安娜!”
一番话,字字句句都打在黛安娜心上。
她百口莫辩,脸上一片苍白。她觉得自己办砸了,不仅没能帮到维林,反而让亲王对他产生了恶劣印象。
委屈和无力感涌了上来。
她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维林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