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的篝火燃尽，余温在黎明前的寒风中彻底消散。
米那斯提力斯这座巨大的工地，在第一缕灰白色的天光刺破云层时，便重新苏醒。
欢呼与麦酒带来的短暂狂热，被冬日清晨的严寒与工作冲刷干净。
工人们裹紧衣物，口中哈着白气，从一排排半成品桶楼中走出。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宿醉的疲惫，但显然寒意已经驱散了昨天的气氛，只留下了现实。
毕竟荣耀属于领主大人，而他们，还需要继续用手中的锤子和推车，去换取过冬的口粮和绩点。
特里斯坦起得很早，他站在市政厅三楼，俯瞰着下方如同蚁群般忙碌的人流。
眉头微锁。
这座城市的人口已经突破一万，其中超过九成是近两个月涌入的流民和破产农夫。他们来自公国各地，口音混杂，习性各异，对灰沼领唯一的认知，就是这里管饭、有活干。
忠诚，是一种需要时间、秩序和共同记忆才能培养出来的奢侈品。
而眼下的米那斯提力斯，最缺的就是时间。
就在这时，特里斯坦的目光落在了市政厅广场另一端，一栋独立二层小楼上。
那是领主府批给永辉之主教会的临时住所。
牧师法比安，没有选择在管理更有序、设施更完善的新生镇驻扎，而是坚持来到了这座混乱、喧嚣，充满了汗水与尘埃的港口工地。
这位牧师，很有想法。
片刻后，小楼的门开了。
法比安带着两名助手走了出来，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手里提着一个简易的药箱，不急不缓地走向工地最繁忙的区域。
工地入口的卫兵上前，礼貌地拦了一下。
法比安没有意外，只是微笑着出示了王都下发的敕令，并说明自己是来为工人们提供免费的医疗救助与精神慰藉。
卫兵队长有些犯难。这些人有敕令撑腰，理由也冠冕堂皇。他只是一个小小的队长，无权拒绝。他只能派人去向百户官莱恩报告。
很快，莱恩便赶了过来。
他听完法比安的请求，同样感到棘手。在米港建立布道所？他下意识地觉得不妥，但又说不出具体的理由。敕令白纸黑字，他总不能公然违抗。
“牧师大人，”莱恩斟酌着词句，“米港目前还是一片工地，到处都是危险和混乱，恐怕没有合适的地方……”
“无妨。”法比安打断了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我们只需要一块能搭建帐篷的空地即可。主的殿堂，并非由华美的砖石构成，而是由虔诚的信仰筑成。”
话说到这个份上，莱恩无法再拒绝。
他只能在工地边缘，靠近第四居民区的地方，给他们划出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
那里地势较低，有些潮湿，是之前堆放废弃石料的地方。
法比安对此毫无怨言，他真诚地向莱恩道谢。
很快，一个简陋的白色帐篷就在那片空地上搭建起来。与周围轰鸣的工地相比，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起初，工人们只是远远地好奇观望，没有人靠近。他们对这些看起来干干净净的神职人员，抱着一种天然的敬畏与疏离。
直到下午，一个工地时常会发生的意外出现了。
一名负责在高处脚手架上搬运石料的工人，因为脚下湿滑，失足摔了下来。他很幸运，没有摔在坚硬的岩石上，而是掉进了一堆沙土里，保住了一条命。
但他的左腿，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直流。
工友们七手八脚地将他抬下来，工地上临时的医师赶来，马上做了紧急处置后，就去向上级申请较为高级的治疗药剂去了。
就在工人等待救治时，法比安带着两名助手穿过人群，走到了伤者面前。
“让我来试试吧。”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量。
众人自动让开一条路。只见法比安蹲下身，没有用任何药物或工具，只是拆开了绷带，将手轻轻覆盖在伤者的伤口上方。
他闭上眼睛，开始低声诵念。
那是一种众人听不懂的古老语言，但音节中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