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晨拍了拍段老虎的肩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老段,卖粮的事,小心点,别弄太大了,树大招风。“
段老虎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放心吧老弟,我有分寸。“
陈晨冲他摆了摆手,出了门。
回家以后,距离过年就还剩五天了。
全家进入了猫冬状态。
地里没活,队里也不上工了,社员们窝在家里猫着,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陈晨和顾澜除了偶尔去王家村坡上练功之外,已经没什么正经事可干了。
年关将近,居然下雪了。
雪不算很大,纷纷扬扬地飘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推开门,整个村庄都被裹了一层白,屋顶上、院墙上、田埂上,到处都是薄薄一层积雪。
树枝上挂着冰棱子,在朝阳下亮晶晶的,空气冷得像刀子,但看着舒坦。
庄稼人盼雪盼了一整个冬天,终于盼来了。
冬小麦在地里头等着这场雪呢,有了雪盖着,地温不会太低,墒情也能保住,来年春天化了雪,水分渗进土里,麦苗就能缓过来。
虽然雪不大,但总比没有强。
最近几天,或许是每逢佳节倍思亲,顾澜有些心不在焉。
练功的时候偶尔出岔子,好几次差点从缸沿上掉下来。
要知道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从缸上摔下来了,半年时间下来,步伐练得纯熟了不少,在桐油缸沿上走三圈都不成问题。
这两天她却频频失误,走着走着就走神了,脚底一滑身子就晃。
陈晨看出她心里有心事,但没有主动问。
她不想说的时候你问也问不出来,想说的时候不用你问自己就会说。
这天下午,两人在王子平留下的房子里吃了点东西。
几块杂粮饼子,一碟咸菜,简简单单对付了一顿。
刚准备出去练功,顾澜忽然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个人在省城生活吗?“
陈晨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问?“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你想说的话,自然会说。“
顾澜蹙了蹙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她开始说起自己的家事。
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说着说着,眼眶慢慢红了,泪水不由自主地就落了下来。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没停,继续说。
陈晨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故事说起来也不复杂。
顾澜的母亲前些年病故了,父亲从半岛战场上退下来之后,又娶了新的妻子,生了新的孩子。
后妈对顾澜谈不上苛待,面子上过得去,但也就仅此而已。
一个家里忽然多了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哪个后妈能真心实意地当亲闺女疼。
顾澜母亲这边的娘家也是革命干部家庭,又有王子平的关系在,所以顾澜不至于被欺负,日子也不算差。
但她就是接受不了。
不是接受不了父亲再娶这件事本身,这个年代死了配偶再娶再嫁的多了去了,没什么好指摘的。
她接受不了的是另一件事。
犹豫了很久,她才把原因说出来。
大概七八年前,顾澜的母亲病重,那时候已经是最后的日子了,医生说撑不了多久。
顾澜的父亲刚从半岛战场上退下来,原本完全可以赶回来见最后一面。
但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具体是什么事,没有细说,只说是“公家的事“。
等他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就差了那么几天。
顾澜记得很清楚,母亲临走的时候,一直在念叨父亲的名字,嘴唇动着,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她趴在床边,把耳朵凑过去,听到母亲最后说的几个字。
“别怪他,别怪他。“
说完这句话,人就没了。
从那以后,顾澜就一直没办法原谅自己的父亲。
不是不知道战场上的事身不由己,不是不理解公家的事不能推脱,但道理归道理,心里头就是过不去那个坎。
说完这些,顾澜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哽咽压下去。
陈晨在旁边坐着,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她。
听完之后,他也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慢慢来。“
这种家事,别人是没办法参与的,也说不清谁对谁错。
站在顾澜的角度,母亲临终前念着的人没有出现,这个遗憾够她记一辈子。
站在她父亲的角度,战场上刚下来,身不由己的事太多了,谁又说得清。
陈晨上辈子看过太多这种故事了,电视剧里、新闻里、身边的人里,父母离异、继母继父、兄弟阋墙,俗套到不能再俗套了。
但俗套归俗套,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每一个人的痛都是真实的。
好在顾澜的性子不是那种忧愁的。
她骨子里是开朗的,爽利的,不会在一件事上纠结太久。
没过多长时间,她就把情绪压了下去,用袖子把眼泪擦干净,恢复了平时那副嘻嘻哈哈的表情。
“走吧,练功。“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陈晨也站起来,没再提这个话题。
两人走到院子外面,大缸还在那,缸沿上的桐油被冬天的低温冻得更滑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
陈晨先上去走了一圈。
每一脚都踏在桐油和冰碴子上,看着滑得不行,但他的核心稳得很,身子不晃不摆,松沉劲从脚底一直贯到头顶。
三圈走下来,脚步沉稳,气息绵长,桩功没有一丝散乱。
半年时间了,这口大缸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让他无从下脚了。
顾澜也上去走了几圈,比陈晨差一些,有时能走三圈,有时候走到第二圈就会晃一下,但也不至于掉下来。
以她的基础和天赋,要是能像陈晨那样每天在空间里加练几个小时,进步肯定更快。
但陈晨也没办法,这段时间他自己都很少进空间了。
每天晚上要和陈阳睡一间屋。
而且他一直觉得在空间里休息会影响发育,流速不同,在空间里待的时间多了,身体的衰老速度会比同龄人快。
虽然差距不大,但能避免就尽量避免。
练了一个来小时,天色渐暗,两人收了功,骑车回家。
今天是大年二十九了。
陈晨想着,怎么也得做一顿像样的年夜饭。
食材他早就提前准备好了,从空间里取出来的东西,都藏在自己屋里的一个柜子底下。
回到家,林月芳和陈晴正在院子里扫雪,陈阳也放假了,在旁边拿着小铲子帮忙,更多的时间是在堆雪人。
“娘,今天年夜饭我来做。“陈晨进门就说。
林月芳一愣:“你做?“
“嗯,我来。“
林月芳有些犹豫,她掌了十几年的灶台了,突然让儿子来做饭,总觉得不踏实。
但陈晨做饭的手艺她是见识过的,说实话比她做的好吃不少,舍得放油、舍得放料,味道确实不一样。
“行吧,你折腾去,我在旁边帮你烧火。“
陈晨点了点头,走进灶房,开始备料。
灶台上摆了不少东西,都是他昨天从柜子里翻出来的。
一只收拾干净的雉鸡,皮下的油脂分布均匀,肉质紧实饱满,比寻常家鸡大了一圈。
两条鲜鱼,巴掌多宽,银灰色的鳞片在灶房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是空间鱼塘里捞出来的。
一块狍子肉,切成大块,用盐和酱油腌了一夜,已经入了味。
另外还有几个土豆和一棵从空间里种出来的大白菜,叶子翠绿水嫩,比外面地里冻得蔫头耷脑的白菜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白菜是前段时间去省城,路过黑市,顺便收的白菜秧子。
调料不算多,盐、酱油、醋、干辣椒、晒干的花椒、一小瓶菜籽油,这些是他这段时间攒下来的,有些是从黑市上买的,有些是从空间里种的。
没有葱姜蒜,这东西他一直没找到野生的,也没地方买,只能将就。
不过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灵泉水。
炖汤的时候兑上灵泉水,味道能提升好几个档次。
陈晨先处理那只雉鸡。
剁成小块,冷水下锅焯一遍,撇掉浮沫,捞出来控水。
然后起锅烧油,菜籽油在铁锅里滋啦啦地冒着烟,油温上来了,把鸡块倒进去,大火翻炒。
鸡肉在锅里跟油脂碰撞,发出噼啪的响声,肉香立刻就飘出来了。
炒到表面金黄微焦,加酱油、加盐、加干辣椒和花椒,翻炒几下让调料均匀裹住每一块鸡肉。
然后加水,灵泉水兑了大半锅,盖上锅盖,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林月芳在旁边帮着烧火,往灶膛里添着干柴,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
她看着陈晨在灶台前忙活的样子,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切菜、颠锅、调味、掌握火候,每一步都像是做了几十年饭的老手。
她不知道的是,陈晨的灵魂确实做了快三十年的饭了,上辈子一个人生活,厨艺早就练出来了。
鸡在锅里慢慢炖着,陈晨又开始处理鱼。
两条鱼刮鳞、去鳃、掏内脏,洗干净之后在鱼身两侧各划了几刀,方便入味。
起锅烧油,油温够了,把鱼顺着锅边溜下去,滋啦一声,油烟蹿起来,鱼皮在热油里迅速变成金黄色。
两面煎到焦香,加酱油、加醋、加水,盖上锅盖焖。
这是红烧鱼的做法,简单粗暴但管用,只要鱼够新鲜、油够足,出来的味道差不了。
灶台上两口锅同时开着,一锅炖鸡一锅烧鱼,香味在灶房里交织在一起,浓得化不开,顺着门缝往院子里飘。
陈阳第一个闻到了味,堆雪人堆到一半,鼻子一动,腿就软了,踩着雪噔噔噔跑到灶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