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开始抓鸟、捕鱼、挖野鼠洞,凡是能徒手抓到的东西都被抓了个干净。
溪水里的鱼被人用网子和竹筐兜了个精光,树上的鸟窝被掏了个遍,连松鼠洞里藏的松子都被人挖出来了。
到了最后,人们开始带枪进山,打那些原来不敢惹的大家伙。
野猪、狍子、鹿,能打到什么打什么。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公社根本管不住,反倒有些公社的队长主动带队上山打猎,跟刘福生之前组织的进山队一样。
打完了云蒙山,还要打太行山。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从古至今都是这个道理。
进入1961年,一月底,快要过年了。
年关将近,村里的气氛比往年冷清得多,但好歹比去年强一些。
这天傍晚,省城来了一支放映队。
放电影。
放的居然还是《林海雪原》。
放映队是用一辆卡车拉着设备来的,在村口的打谷场上支了一块白色的幕布,放映机架在场子中间的一张方桌上,柴油发电机突突突地响着,给放映机和几盏灯泡供电。
这种下乡放映队,每年都会来几回,放的片子不多,翻来覆去就那几部,但村民们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在这个年头,没有电视,没有别的娱乐,能看一场电影就跟过节一样。
但来的人却不多,也就西高庄公社附近几个村子,条件稍好,人们没有饿得太狠。
虽然是饥荒年月,但一听说有电影看,大伙还是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四面八方赶过来了,总得给灰暗的日子找点盼头。
不过画质比在省城电影院里看的差远了。
幕布薄,风一吹就晃悠,画面跟着抖,人脸都看不太清楚。
放映机也旧,胶片走到一半卡了两回,黑了好一阵子才修好,惹得底下的人嗷嗷叫。
陈晨没去。
他在省城已经看过两遍了,不想再看第三遍。
顾澜倒是兴致不错,陪着林月芳,带着陈晴去了。
陈阳也没去看电影,他对《林海雪原》的热情在省城那两回就消耗完了,而且他有更想干的事。
电匣子。
家里那台收音机平时都是锁着的,不给他听。
一方面是省电池,那年头电池是稀罕物,用完了不好买;另一方面也怕陈阳成天抱着听,不干正事。
今天陈晨自己也想听,便把收音机从柜子里翻出来。
陈阳一看电匣子出来了,眼睛立刻亮了,凑到跟前,小手就要去拧旋钮。
“别急。“陈晨把他的手拨开,打开后盖一看,电池果然没电了,铜片上都起了一层绿色的铜锈。
他装作在箱子里翻找的样子,实则从空间里取出两节新电池,塞进了电池仓里,扣上后盖。
拧开开关,电匣子里“滋滋啦啦”地响了起来,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和杂音。
陈晨调了调旋钮,慢慢转动那个标着刻度的小圆盘,杂音忽大忽小。
转到一个位置,声音忽然清晰了。
“各位听众同志们,现在播送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
一个字正腔圆的男声从电匣子里传出来,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今天的主要内容有:全国各地人民公社积极开展冬季农田水利建设,为明年春耕做好准备……“
陈阳听了两句,撇了撇嘴:“新闻,没意思。“
陈晨也觉得没劲,继续转旋钮。
滋啦滋啦一阵,又找到一个台。
“锵锵锵锵锵!“
锣鼓点子一响,是京戏。
一个高亢的老生腔调从喇叭里飘出来:“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是《空城计》,诸葛亮坐城楼那一段,唱的是马连良的路子,韵味十足。
陈晨听了两句,觉得还行,但陈阳受不了。
“哥,这个也没意思,唱的什么呀,咿咿呀呀的。“
“这是京戏,诸葛亮,你不知道?“
“知道,但唱得太慢了,不好听。“
陈晨笑了笑,继续转。
又是一阵滋啦声,转过了两三个什么都收不到的空频段,忽然一个浑厚的男声冒了出来,带着明显的京味儿。
“我给大家说段相声,叫《夜行记》。话说有这么一位,天擦黑了,从单位下班往家走……“
陈阳一下子来了精神:“这个好!这个好听!“
是相声。
说的是一个人晚上骑自行车回家,路上没有灯,黑灯瞎火的,一路上碰上各种倒霉事。
先是车胎没气了,推着走,走着走着掉沟里了,爬上来发现鞋丢了一只,摸黑找鞋又踩了一脚牛粪……
说相声的人嘴皮子利索得很,抖包袱的节奏恰到好处,一个接一个的倒霉事串起来,越听越好笑。
陈阳趴在炕上,笑得直拍炕沿,拍得手都红了。
“哈哈哈哈,掉沟里了!还踩了牛粪!“
陈晨也被逗乐了,嘴角一直翘着。
上辈子他听过不少老相声的录音,但通过这个年代的电匣子听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那种滋滋啦啦的电流声混着说相声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年代质感。
相声说完了,陈阳还在回味,嘴里学着相声演员的腔调说“一脚牛粪“,自己又乐了半天。
陈晨又转了转旋钮。
这回转到的是一段评书。
“话说那岳飞岳鹏举,枪挑小梁王之后,一怒之下离了汴梁城……“
说评书的先生嗓音沙哑,但说到激动处中气十足,一拍醒木“啪“的一声,声音从电匣子里传出来,虽然有些失真,但那股子劲头不减。
陈阳又凑过来听了一阵,觉得虽然没有相声好笑,但打打杀杀的也挺带劲。
两人一会儿听新闻,一会儿听戏,一会儿听相声,一会儿听评书,在各个台之间转来转去,有时候转到一半信号丢了,滋啦半天才找到下一个台,急得陈阳直拍电匣子。
“别拍,拍坏了。“陈晨赶紧把他的手按住。
就这么东听一段西听一段,不知不觉听了一个多小时。
外面的天彻底黑透了,能隐约听到打谷场那边放映队的声音,《林海雪原》应该还在放。
陈晨关了收音机,把电匣子重新锁回柜子里。
“行了,去写作业。“
“哥,再听一会儿嘛。“
“不行,电池费电,明天再说。快去,作业写完了明天带你去打弹弓。“
一听打弹弓,陈阳立刻来了精神,从炕上蹦下来,乖乖去桌前写作业了。
陈晨躺在炕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头顶的房梁发呆。
外面传来隐约的电影配乐声和人群的喧闹声,混在冬夜冷飕飕的风里,听着很远。
1961年了。
灾荒的最后一年。
熬过这一年,日子就会慢慢好起来。
他做了能做的一切,种子换了,粮食也偷偷给周边的村子送了不少。
剩下的,就看老天爷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