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年,秋。
清风观外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
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落在青石台阶上,铺了薄薄一层。
天刚亮,山间笼着雾。
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漫过山道,漫过道观斑驳的围墙,最后漫进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灰白色。
院子当中,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水井旁。
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细瘦的手腕。
他正笨拙地打水。
木桶放下去,绳子在手里打滑,差点脱手。
他连忙抓紧,咬着嘴唇,一点一点往上拽。
水桶提上来,晃荡晃荡,洒了半桶。
他也不恼,只是抹了把溅到脸上的水,继续往厨房走。
厨房门口,一个跛脚老道站在那里。
老道士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道袍,瞎了一只眼,眼皮耷拉着,留下深深的疤痕。
但另一只眼睛很亮,像山间的泉水,清澈见底。
此刻,那只眼睛正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
看着那孩子笨拙地提着水桶,一步一步往厨房走。
老道士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守清。”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温和。
小道士停下脚步,回过头。
“师父?”
老道士走过去,从徒弟手里接过水桶。
“去把屋里那个包袱拿出来。”
小道士一愣。
“包袱?”
“嗯。”老道士点头,“床头那个青布的。”
小道士跑进屋里。
片刻后,他抱着一个青布包袱跑出来。
包袱不大,鼓鼓囊囊的,用麻绳捆着。
“师父,您要出门?”
小道士仰着头问。
老道士接过包袱,挎在肩上。
他低头看着徒弟,那只独眼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嗯。”
他应了一声。
然后,他蹲下身,用手轻轻摸了摸徒弟的脑袋。
“守清啊。”
小道士眨着眼睛看他。
老道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慈祥。
“师父不在家,你不准哭鼻子。”
小道士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师父站起身,转身往院门走。
“师父!”
小道士追上去,拽住师父的衣角。
老道士停下脚步,回过头。
“师父,您去哪儿?”
老道士看着徒弟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沉默了一下。
“出趟远门。”
“去哪儿?”
“很远的地方。”
“什么时候回来?”
老道士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山外。
晨雾正在散去,远处的县城轮廓渐渐清晰。
“很快。”
他低下头,看着徒弟。
“等师父回来,给你买山下的酱肘子吃。”
酱肘子。
这三个字,让小道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山下王屠户家的酱肘子,他吃过一次。
那还是过年的时候,师父带他下山,王屠户给的。
红亮的皮,软烂的肉,咬一口满嘴都是香。
他做梦都馋那个味。
“真的?”
小道士仰着头问。
“真的。”老道士笑着点头,“师父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道士想了想。
师父好像真的没骗过他。
他松开拽着衣角的手。
“那师父您要早点回来。”
“好。”
老道士应了一声。
他转身,继续往外走。
走到门外,他又停下来。
回头,看向那个跟着走出来的瘦小身影。
徒弟就那么站在那里,道袍宽大,显得他更瘦更小。
他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老道士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连忙别过头。
“师父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背对着徒弟说。
“记得每天练功,别偷懒。”
“厨房里还有半袋米,够你吃一阵子。”
“有什么事,就下山找你王大伯。”
“……”
他絮絮叨叨地交代着。
说完,没等徒弟回应,他抬脚走上了山道。
山道上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老道士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那条瘸腿。
那条腿瘸了十几年,他早就习惯了。
慢,是因为他走几步,就想回头看一眼。
道观的门,还开着。
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那里。
隔着晨雾,隔着落叶,就那么看着他。
老道士又走了几步。
再回头。
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在。
再走几步。
回头。
还在。
每一次回头,那孩子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是看着他。
老道士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回头。
继续往下走。
但走出一段后,他还是忍不住,又回了头。
道观已经有些模糊了。
被晨雾遮着,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
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也模糊了。
只能看见一个灰扑扑的小点。
老道士站在山道上,看着那个小点。
许久。
他收回目光。
转身,继续往下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
道观门口。
小守清站在那里,看着师父的身影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就那么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
晨雾慢慢散尽。
阳光从东边山头冒出来,照在道观上,照在老槐树上,照在他身上。
暖暖的。
但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继续站在那里。
看着那条山道。
看了很久很久。
师父说了,很快就回来。
很快是多快?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师父从来不骗他。
说很快,就一定很快。
说不定明天就回来了。
说不定后天。
最多……最多大后天。
小守清这样想着。
但站着站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
没哭。
他答应了师父的。
不哭。
他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走到门口,在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上,坐了下来。
双手托着腮,看着山道。
等师父回来。
阳光越来越暖。
照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
但他不敢睡。
他怕睡着了,师父回来他不知道。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
看着山道上的落叶被风吹起,打着旋儿,又落下。
看着山雀飞来飞去,在树枝间叽叽喳喳。
看着日头一点点升高。
忽然。
他想起一件事。
师父还没吃早饭。
他今天起得早,做好了粥,就等着师父起来喝。
但师父没喝。
就那么背着包袱走了。
小守清猛地站起来。
他想去追。
师父走得慢,他现在追,肯定能追上。
他冲下山道几步。
但又停了下来。
师父说了,让他好好守着道观。
他要是走了,谁来守?
他站在那里,看看山下的方向,又看看身后的道观。
看了好几遍。
最后,他慢慢走回去。
又坐在那块青石上。
坐着坐着。
眼眶忽然红了。
他使劲憋着。
憋着。
但憋不住。
眼泪哗啦啦流了下来。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
就那么哭着。
哭了很久。
……
山下。
通往县城的路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
车身沾满了灰尘,轮胎上还带着泥,显然是从很远的地方开来的。
车旁站着四个人。
都穿着灰扑扑的衣裳,看着跟普通人没啥两样。
但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是能扎人。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不时往山道上张望。
“怎么还没来?”
旁边一个年轻人低声道。
“急什么。”年长的瞪他一眼,“那是玄真道长,等一会儿怎么了?”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这时。
山道上,一道身影慢慢出现。
跛着一条腿,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都很稳。
四人立刻站直身体。
年长的快步迎上去。
“玄真道长!”
他抱拳行礼,语气恭敬。
老道士点点头。
“久等了。”
“不敢不敢。”年长的连忙道,“道长言重了,应该的。”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道长,请上车。”
老道士没有立刻动。
他站在那里,回过头,看向那条山道。
看向山道尽头,那隐在树林后的道观。
看了几息。
然后,他收回目光。
“走吧。”
他抬脚,走向那辆黑色的汽车。
车门关上。
引擎发动。
车子缓缓驶离。
……
山上。
小守清哭够了。
他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眼睛红红的,像兔子一样。
他往山下看了一眼。
看不见师父的身影。
但他还是看着。
看了好久。
然后,他站起身。
拍拍屁股上的灰。
转身,走回院子里。
厨房里,锅里的粥已经凉了。
他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小口小口地喝。
吃饱了,才有力气等师父回来。
喝完粥,他把碗洗了。
然后走到院子里,开始练功。
那是师父教他的基本功。
扎马步,打拳,吐纳。
每一招,他都练得很认真。
师父说了,练功不能偷懒。
他从不偷懒。
院子里。
阳光正好。
一个瘦小的身影,一招一式,慢慢地练着。
……
黑色汽车在颠簸的土路上开了很久。
从白天开到傍晚。
从傍晚开到白天。
老道士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旁边的人知道,他没睡。
那种沉静的气息,不是睡着的人能有的。
车子在一处简陋的驿站停下。
有人送来干粮和水。
老道士接过来,慢慢吃。
不多,但吃得仔细。
吃完,继续上路。
第三天傍晚。
车子开进了省城。
这是老道士很多年没来过的地方。
街上的人,比他记忆中多了许多。
车子没有停,直接开进了一个封锁的空旷场地。
场地里,停着一架很大的铁鸟。
老道士知道那是什么。
飞机。
这东西能在天上飞,比鸟飞得还高,还快。
他以前带着人去炸过小鬼子的。
“道长,请。”
老道士点头,跟着人上了飞机。
飞机里很窄。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旁边的年轻人凑过来,小声跟他解释那些规矩。
安全带怎么系。
什么时候不能动。
万一出事怎么办。
老道士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年轻人说完,看老道士那副平静的样子,忍不住问:
“道长,您……不怕?”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
“怕什么?”
年轻人张了张嘴,想说“怕飞机掉下来”。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挠挠头,笑了笑。
“没,没什么。”
飞机起飞的时候,轰隆隆的响。
整个机身都在抖。
年轻人和另外几个,脸色都白了,死死抓着扶手。
老道士却依旧平静。
他看着舷窗外。
看着地面越来越远。
看着房子变成火柴盒,人变成蚂蚁,最后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云海翻涌。
他忽然想起道观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现在在干嘛呢?
应该吃完饭了吧。
练完功了吧。
会不会还站在门口,等他回去?
老道士嘴角微微弯起。
应该会的。
那孩子,犟得很。
……
飞机飞行了很长时间。
降落时,已经是深夜。
舷窗外,是一片陌生的土地。
群山连绵,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老道士知道,到地方了。
……
昆仑山脉边缘。
一处大院内。
灯火通明。
院子外停着好几辆卡车,不断有人进出,脚步匆匆。
但没有人喧哗。
说话都压着声音,走路都轻手轻脚。
院子里站着不少人,穿着打扮各异。
有穿道袍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长衫的,也有穿着普通棉袄的。
年纪也都不一样。
有须发皆白的老者。
有三四十岁的中年。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茅山的人到了没?”
“早到了,真一掌教带着徒弟,在屋里歇着呢。”
“龙虎山呢?”
“张天师亲自带队,也到了。”
“武当那边是谁来?”
“冲虚道长。”
“全真……”
“……”
老道士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忽然。
有人看见了他。
那是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中年道士。
对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敢问……可是玄真前辈?”
老道士看着他。
不认识。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中年道士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表情。
“玄真前辈!真的是您!”
他回头冲院里喊:
“诸位!玄真前辈到了!”
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口。
看向那个跛着一条腿、瞎了一只眼、穿着破旧道袍的老道士。
然后。
一个接一个,走了过来。
抱拳的抱拳。
作揖的作揖。
“玄真道友!”
“玄真道兄!”
“玄真前辈!”
称呼各不相同。
但那份敬重,却是一模一样的。
老道士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张张陌生的脸。
他大多都不认识。
但他能感觉到,这些人的善意。
他抬起手,抱拳还礼。
“贫道张玄真,见过诸位道友。”
声音不大。
但在场每个人都听清了。
众人围拢过来。
有人拉着老道士往里走。
有人搬来椅子,请他坐下。
有人端来热茶,放在他手边。
老道士被这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这几年他早已习惯了清净,忽然被这么多人围着,还真有点不习惯。
但他没有拒绝。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道士,慢慢走了过来。
中年道士穿着紫袍,头戴玉冠,腰悬长剑。
他的面容,和老道士有几分相似。
但看起来更年轻。
更威严。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龙虎山当代天师。
张玄霄。
老道士的大哥。
两兄弟相隔不远,面对面站着。
一个穿着紫袍,威严堂堂。
一个穿着旧道袍,满身风霜。
此刻,张玄霄那张威严的脸上,写满了复杂。
他看着坐在那里的老道士。
看着那张明明比自己年轻许多、却已布满皱纹的脸。
看着那只瞎了的眼。
看着那条明显短了一截、只能半蜷着的腿。
看着那身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旧道袍。
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周围的人,也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看着龙虎山当代天师,和他那位三十年前离开天师府的弟弟。
终于。
张玄霄动了。
他走到老道士面前,停下。
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将近十岁的弟弟。
那张脸上,皱纹比他这个大哥还多。
那头白发,比他这个大哥还白。
但那只独眼,依旧清澈。
依旧像小时候那样,看着他。
张玄霄张了张嘴。
“玄真。”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这些年……”
话没说完。
他顿了顿。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受苦了。”
三个字。
很轻。
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出了那三个字里,藏着多少东西。
老道士看着他。
看着这位龙虎山天师。
看着他眼中的复杂,心疼,愧疚。
还有……
很多很多他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
老道士笑了。
他笑得有些突然。
笑容里,没有委屈,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
洒脱。
很纯粹的洒脱。
老道士抬起手,拍了拍自己那条瘸腿。
“张天师言重了。”
他开口,声音平和。
“和那些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的人相比,贫道还有这副残躯,已经是相当幸运了。”
张玄霄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比自己小,却已经老成这副模样的弟弟。
看着他脸上那云淡风轻的笑容。
听着他嘴里那句“张天师”。
张玄霄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一时间,却不知该说什么。
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张天师!玄真师弟!”
这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带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
他穿着紫色法衣,手持拂尘,气度不凡,正是茅山掌教真一道长。
“你们兄弟俩多年不见,怎么站着说话?”
“来来来,进屋坐,进屋坐!”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张玄霄往屋里走。
张玄霄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老道士。
老道士也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气氛有些微妙。
真一掌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叹了口气。
当年张玄真离开天师府,具体原因,外人不得而知。
但如今这情况……
“来来来!”
真一掌教拉着身后的年轻人,往前推了推。
“玄真师弟,张天师,给你们介绍一下。”
“这是老道的徒弟,清微。”
年轻人被推到前面,有些局促。
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瘦瘦的,眉清目秀,穿着崭新的道袍。
此刻被这么多前辈盯着,脸都有些红。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抱拳行礼。
“晚辈清微,见过张天师,见过玄真师叔。”
张玄霄点点头,算是回应。
老道士看着这个年轻人,眼里却有了一丝笑意。
“真一师兄,你这徒弟,看着不错。”
真一掌教笑着捋捋胡子。
“还行吧,就是太腼腆了,没见过世面。”
“这次带他来,也是想让他见识见识。”
老道士点点头。
他看着清微,忽然问:
“小娃娃,多大了?”
清微一愣,老老实实回答:
“回师叔,晚辈十九了。”
“十九……”老道士喃喃。
他想起道观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八岁了。
若是顺利,再过十年,也该像这清微一样,跟着长辈出来见识世面了。
老道士收回思绪。
他看着清微,又问:
“小娃娃,你可知道,咱们这次去昆仑是干什么?”
清微点头。
“知道,杀鬼子。”
“那你知道,此行凶险吗?”
清微又点头。
“知道。”
老道士看着他。
“那你不怕?”
清微抬起头。
他看着面前这个瘸腿瞎眼的老道士。
看着那张慈祥的脸,那只温和的眼睛。
然后,他鼓起勇气开口。
“师叔,我不怕!”
“此去昆仑为国事,唯死而已!”
这话一出。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年轻人。
看向这个不到二十岁、眉清目秀的小道士。
他站在那里,昂着头,迎着所有人的目光。
没有退缩。
没有躲闪。
就那么站着。
几息后。
“好!”
有人拍案叫好。
“说得好!”
“茅山后继有人!”
“真一掌教,您这徒弟,教得好啊!”
众人纷纷称赞。
真一掌教捋着胡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嘴上却说着:
“哪里哪里,小孩子不懂事,诸位别见怪。”
老道士看着清微,眼中满是欣赏。
他转头看向真一掌教。
“真一师兄。”
真一掌教看向他。
“嗯?”
老道士认真道:
“茅山,出了个好苗子,后继有人了。”
真一掌教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承师弟吉言。”
他拍拍清微的肩膀。
“小子,还不道谢?”
清微连忙又行礼。
“谢师叔夸奖。”
老道士摆摆手。
“不用谢。”
他看着清微,语气温和。
“好好修行,别辜负了你师父的期望。”
清微用力点头。
“是!晚辈记下了!”
大厅里重新热闹起来。
经过刚才这一出,气氛明显轻松了不少。
众人继续攀谈。
互相认识的,叙旧。
初次见面的,结识。
“在下武当冲虚。”
“久仰久仰!冲虚道长的太极剑法,如雷贯耳!”
“哈哈,冲虚道长,上次一别,怕是有十年了吧?”
“可不是嘛,十年了……”
“这位是全真教的乾明道长。”
“见过道友。”
“……”
老道士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着茶。
不时有人过来,跟他打招呼。
他都一一回应。
不热情,也不冷淡。
就那么平平淡淡的。
傍晚。
院子里,人渐渐聚齐了。
粗粗一数。
三十六人。
茅山掌教真一掌教,带着徒弟清微,还有三位长老。
龙虎山天师张玄霄,带着两位护法真人。
武当派来了两位道长,全真教来了三位。
还有其他各派的,江湖上的散修。
三十六人,站成几排。
没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那个去鹿县接老道士的年长男人,从院子外走了进来。
他看着这些人。
这些人,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
但不管认识不认识,此刻都站在这里。
为了同一个目的。
年长男人深吸一口气。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
“此行何往,诸位心中都有数。”
他顿了顿。
“我在这里,谢过诸位!”
说完,他抱拳,躬身。
深深一揖。
三十六人,同时抱拳还礼。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有光。
老道士站在人群中。
他那只眼睛,也看着这些人。
看着这些即将同生共死的袍泽。
忽然,他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
真一掌教站在他旁边,低声道:
“玄真师弟,笑什么?”
老道士摇摇头。
“没什么。”
“只是想起一句话。”
“什么话?”
老道士看向远处连绵的雪山。
“埋骨何须桑梓地。”
“人生无处不青山。”
真一掌教沉默了。
他看着老道士那只瞎了的左眼,那条瘸了的右腿。
忽然,他也笑了。
“好。”
他说。
“好一个人生无处不青山。”
……
第二天。
天还没亮。
大院里就忙活起来。
众人检查装备,补充物资,做最后的准备。
老道士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身边放着那个青布包袱。
包袱里,除了笔和几件做法材料外,就是一本泛黄的《道德经》。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不管去哪儿,都带着这本书。
“玄真师叔。”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老道士抬头。
清微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这是我师父让我给您的。”清微把油纸包递过来,“刚出锅的馒头,还热着呢。”
老道士愣了一下。
他接过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四个白面馒头。
还冒着热气。
“替我谢谢你师父。”
清微笑着点头。
“师叔您慢用,我先去帮忙了。”
说完,他转身跑开。
老道士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
这孩子,确实不错。
他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热乎乎的。
软软的。
真香。
……
天亮了。
众人集合在院子里。
三十六人,站成三排。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但每个人脸上,都是一样的神情。
凝重。
却也坚定。
真一掌教站在队伍最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诸位。”
他开口。
“多余的话,老道就不说了。”
“此行凶险,想必诸位心里都清楚。”
“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今日,咱们这些人,就是去做这件事的。”
“不求留名,不求有功。”
“只求……”
他顿了顿。
“不给自己留遗憾。”
众人沉默。
片刻后。
“走!”
真一掌教一挥手。
三十六人,鱼贯而出。
登上几辆卡车。
卡车启动,朝着昆仑山脉驶去。
老道士坐在车厢里,靠着车壁。
透过帆布的缝隙,他能看到外面连绵的雪山。
朝阳下,雪山泛着金色的光芒。
很美。
但也很冷。
他裹紧了身上的破旧道袍。
然后从包里掏出那本《道德经》。
翻开。
第一页上,有他多年前写下的一行小字。
“道可道,非常道。”
他看着那行字。
忽然想起道观里那孩子。
那孩子才刚识字。
本想等字认全了,就教他读《道德经》。
但现在……
老道士合上书。
目光,投向车外那片茫茫雪原。
守清啊。
等师父回去。
一定好好教你。
……
同一时刻。
昆仑山脉。
一座雪山之中。
雪花纷飞。
几十顶帐篷,错落在背风的山坳里。
帐篷之间,有篝火在燃烧。
火光映着周围一张张脸。
阴鸷。
冷硬。
疲惫。
这些人是樱花国神道教和阴阳寮的精锐。
一行六十余人。
此刻,他们正围坐在篝火旁。
没有人说话。
气氛压抑得像凝固了一样。
营地最中央,有一顶最大的帐篷。
帐篷里,两个人相对而坐。
一个穿着白色狩衣,头戴乌帽,面容清瘦。
大阴阳师,安倍悠司。
一个穿着神官服饰,留着月带头和卫生胡,神情阴沉。
神道教大主祭,山本慎哉。
两人面前,放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密电。
密电很短。
但上面的内容,却让两人久久无言。
唤醒岩崎雄一大人的祭祀仪式……失败了。
新大陆在广/岛和长/崎投下的两枚武器……造成了难以想象的伤亡和恐慌。
国内……已经顶不住了。
投降,只是早晚的问题。
这时,安倍悠司抬起头,看向山本慎哉。
山本慎哉的脸,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良久。
安倍悠司打破沉默。
“山本君。”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们此行……真的会有用吗?”
山本慎哉抬起头,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安倍悠司沉默了一下。
“如今,神已经不回应我们了。”
“超凡的力量,也在离我们越来越远。”
“所谓的龙脉,就算是斩断了又如何?”
“真的会对大夏产生影响吗?”
他顿了顿。
“或者说,就算有影响,又能如何?”
“我们樱花国……”
他没说完。
但意思,山本慎哉听懂了。
山本慎哉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安倍君!”
他猛地站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安倍悠司看着他,没有说话。
山本慎哉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那些围坐在篝火旁的部下,依旧沉默着。
他放下帘子,转身走回来。
重新坐下。
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安倍君。”
“这是我们大樱花帝国最后的机会。”
“我们现在所做的,不是为了现在。”
“而是为了未来!”
安倍悠司看着他。
“未来?”
“对!”山本慎哉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你精研大夏历史,所以你应该很清楚,大夏人是什么秉性!”
“以这些年我们在大夏做的事……”
“一旦大夏缓过来,犁庭扫穴这四个字代表着的东西,便要降临在我们头上!”
他顿了顿。
“所以,哪怕只有一丝的作用,我们也要去完成!”
“既然来到这里,你就应该有为帝国玉碎的觉悟!”
“出了这个帐篷,我不想再听到这些影响士气的话!”
安倍悠司沉默了。
他看着山本慎哉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
许久。
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封密电。
烛光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
大夏一方,进入昆仑山脉的第三天。
队伍已经深入无人区。
四周除了雪,就是冰。
偶尔能看到几块裸露的岩石,也是黑灰色的,被风化成奇形怪状的样子。
天是灰白色的。
地是灰白色的。
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的味道。
队伍沿着山脊,缓慢前行。
没有人说话。
只有踩在雪上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喘息。
老道士走在队伍中段。
那条瘸腿,在这种路上,走得很吃力。
但他没有掉队。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旁边一个年轻的道士,见他走得艰难,想伸手扶他。
老道士摆摆手。
“不用。”
年轻道士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老道士那条瘸腿,又看了看他那张平静的脸。
想说点什么。
但老道士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年轻道士看着他的背影。
那道背影,一瘸一拐的。
但不知为何,却给人一种……
稳如山的感觉。
年轻道士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
队伍最前面。
真一掌教和张玄霄并肩而行。
两人手里各拿着一份地图,不时停下来,对照地形,确认方向。
“按情报所说,小鬼子应该进山有段时日了。”
真一掌教压低声音。
张玄霄点点头。
“龙脉节点,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他们比我们早进山,但未必比我们快。”
真一掌教沉默了一下。
“张天师,你说……”
他顿了顿。
“小鬼子到底想干什么?”
“断我大夏龙脉?”
“他们真以为,断了龙脉,就能让我大夏一蹶不振?”
张玄霄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前方那片茫茫雪原。
许久。
“他们信这个。”
他缓缓道:
“以前,他们是想赢。”
“现在……”
“他们是怕输。”
真一掌教愣住了。
怕输?
他看着张玄霄。
张玄霄没有解释。
只是继续往前走。
……
队伍继续前行。
没有人知道,还要走多久。
但没有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