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起的晚,这会正歪在软榻上由两个宫女伺候着喝参汤。
精神这一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反正就那老样子。
按惯例,上午太上皇会接见一些按规定觐见的外官,下午则由军机大臣过来汇报工作。
不过每天这时候,皇帝都会雷打不动过来给太上皇请安。
风雨无阻。
从毓庆宫过来的嘉庆踏进乾清门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顿了一顿,感觉怪怪的。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乾清门还是那座乾清门,侍卫还是那帮侍卫,宫门外依旧是排长队等着求见太上皇的队伍,可就是觉得哪儿不太对,像是有人趁他这个皇帝不注意的时候把这座沉闷许久的宫门悄悄调了个弦,换了副调子。
赵有禄呢?
嘉庆的目光在宫门内外扫了眼,没有发现人,当值的负责人是个领班头等侍卫。
估摸赵有禄不是在侍卫司的值房,就是在侍卫处吧。
不管这小子在哪,只要人在京里就行。
尽管王杰曾劝他不要“打压”赵有禄,因为这样做会让之前的反间效果大打折扣,但嘉庆有自己的想法,总觉这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太过强势对他这个皇帝哥哥不是好事。
也是帝王心术使然。
真让赵有禄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将军王,到时候就不是担心其与和珅狼狈为奸,而是担心这个手握兵权的“野弟弟”会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当然,这个心思没法说给王杰他们听,只能深埋心中。
以敲打磨砺为由,倒也能显出他这个皇兄对弟弟寄予厚望的良苦用心。
有一点嘉庆还是要表扬这个同父异母的野兄弟的,到底是新官上任,工作干的不错。
侍卫们精神头明显比从前好,一个个腰杆比往日挺得直了些,眼神也比往日亮了些。有个年轻侍卫远远看见皇帝銮驾过来,转身通报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脚下装了弹簧。
无比积极、充满活力!
如果嘉庆脑海中有这些词汇的话。
侍卫嘛,就应该这样。
再往里走,这种感觉愈发明显。
廊下洒扫的小太监一边干活一边低声说笑,宫人们脸上也有欢喜样,整座乾清宫里里外外都透着股嘉庆之前从未察觉过的活力。
或者说是生机。
让视去乾清宫给父亲请安为自己这辈子最痛苦事的嘉庆,郁结的心情都好了些。
到了乾清宫前丹墀下,几个候见的外官正在檐下低声交谈,见皇帝来了赶紧齐齐跪了一地,别说头不敢抬,就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候在阁外的太监总管李玉迎上来打了个千儿,脸上挂着笑:“皇上来了,太上皇今儿气色不错,喝了大半碗参汤呢。”
“好。”
嘉庆点了点头,于脸上挤出带有孝顺与关切的笑容,抬脚跨了进去。
阁内光线昏昏沉沉的,与外头敞亮截然不同,这是因为太上皇上了年纪不喜强光,所以太监们将门窗挡了大半缘故。
喝完参汤的太上皇精神明显比刚起时要好了一分,一个宫人正拿湿了温水的帕子给他老人家擦拭嘴唇。
另有宫人将净桶取来置在榻边,等着伺候太上皇出恭。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
在榻前站定,嘉庆按足礼数躬身行礼。
太上皇的眼睛慢慢睁开,浑浊的瞳仁转了两转落在儿子身上,嘴角动了动:“来了。”
“是,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嘉庆又重复了一遍,等着皇阿玛像往常一样摆摆手说“起来吧”,这样他就可以起身与皇阿玛“尬聊”几句,把每日早已厌恶的规矩流程走完,然后顺势告退离开这座让他觉得无比窒息的宫殿。
可太上皇没有摆手,只是手指在盖在腿上的薄毯轻轻叩了两下。
这个动作让嘉庆心里微微一动,隐隐觉得今儿个怕是不能像往常那样干净利落地走了。
果然,太上皇开口了,一开口就让嘉庆心中为之一凛。
“赵有禄那个安徽巡抚,你怎么给革了?为何事先不与朕说?”
说话间,太上皇缓缓坐直身子,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
眼神看不出喜与怒,脸上也看不出情绪波动。
因为,太上皇脸上的皱纹深得早已叫人看不出喜怒哀乐。
“回皇阿玛,赵有禄要在京中成婚...安徽巡抚一职关系重大,不可久空,儿臣便先开了他缺,另行选人补了。”
嘉庆给出的理由合情合理,安徽巡抚作为一省主位,确实不可久空,挑不出毛病来。
这也是嘉庆敢不经皇阿玛同意就做决定的原因所在。
太上皇听完没有说什么,枯瘦手指在薄毯上又叩了两下,这一次比方才重了些,像是某种暗号,又像是无意识的习惯动作。
阁内,两个伺候的宫女垂手立在角落,连呼吸都放轻了。
站在榻尾的总管太监李玉则眼观鼻、鼻观心,像一截没有生气的木头。
如同隐形人。
谁也不知道太上皇在想什么,过了不知多久,太上皇方开口缓缓吐出一个人名:“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