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这一声“脑袋不保”可不是咋呼,而是真的。
前线刚传来消息,奉命自野毛坪西进的湖北绿营黄州、承天两协数千官兵发生哗变,指挥这两协绿营的抚标副将林忠谋被哗变营兵活活吊死,随行的粮道张承也被乱兵乱杀。
哗变原因是清军粮道因被苗军不断袭扰导致军中断粮,承天协的营兵鼓噪撤回去,副将林忠谋却因担心上面会治他领军无能,便命亲兵将为首三名士卒斩杀,结果激起事变。
受承天协影响,黄州协的绿营兵也跟着作乱,两协千总以上军官除两人跟着做乱,其余均被愤怒的士兵诛杀。
现叛军已经回师占领野毛坪,此地位于辰州府西南、永顺府东北境内一处山间盆地,东接辰州;北接永定;南接旦武;西通苗疆腹地。
是一处极为重要的交通要地,也是军事重镇,若叛军与苗军合流由此东出不出三日便可兵临辰州。
若有大谋略者直接弃辰州东进常德,兵锋直抵洞庭湖,那包括常德、岳州、长沙在内的整个湖南精华地区就要打成一锅粥,事态会变得无法控制,甚至于连湖北腹心之地也会被战火波及。
福宁带来的这个惊人消息明显超出赵安意料,首先可以断定湖北绿营这两协的哗变肯定不在计划之中,因为沈逸之、齐水根、叶志贵等人正遵照赵安密令向西线转移,准备集中力量对付和琳,根本不可能在此时派人对湖北绿营进行“策反”工作。
苗军各部首领虽号称什么将军,但实际跟占山为王的山大王差不多,无论是军事还是政治能力都欠佳,之所以能取得今天的战果,完全是背后大BOSS赵安在暗中指挥。以苗王们的本事压根想不到策反以汉人为主的绿营,故而湖北两协的哗变完全是意外。
这出意外不仅导致战局变得极度紧张,也让本就是戴罪之身的福宁惶恐不安,只觉大难临头。
没办法,谁让哗变叛乱的清军是归他湖北巡抚指挥的呢。
此事一旦传到老太爷耳中,再来一个和珅都保不住他。
情急之下只能火速赶来向“盟友”求救,希望在事态还没恶化之前赶紧将叛乱平息,如此在做些官样文章加和珅打点,方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赵大人,你我同朝为官,又皆是和中堂门下...福某今日不求旁事,只求赵大人念在同僚之谊赶紧出兵野毛坪,平定乱兵,否则福某命休矣...”
极度恐惧的福大人急的都要哭了,信誓旦旦:“赵大人放心,贵军的开拨银、犒赏银,皆由福某承担...”
话还没说完呢,就见面前早就结为盟友互为奥援要一起成为“候补中堂”的年轻人出声打断他:“福兄打算出多少开拔银?”
很直接,很干脆的问题。
“呃,多少?”
福宁为之一滞,迟疑了下:“三十万两?”
赵安没说话,眉头却皱了起来,似在思考这个数目值不值得他不惜代价出兵。
出兵就要有开拔银,这条无可厚非。
湖南巡抚那边开拔银早就备好了,奈何送不过来。
见状,福宁只得无奈再次报价:“五十万两可否?”
赵安摇了摇头,也不想跟福宁再绕圈子,直接报价:“最少八十万两。”
“八...八十万两?!”
福宁噎住,难以置信看着狮子大开口的赵安。
帐中刘鹏高、包大为俱是面色不变,垂首敛目,仿佛自家大人说出的不是八十万两白银,而是八钱银子。
福宁脸色青白交错,肉疼啊。
湖北一省额定地丁银约240万两上下,加上武昌、荆关等地关税、杂税、盐税、商税等,全省常规财政收入不到三百万两。
除去起运户部的款项、协济邻省的兵饷、本省官俸役食,藩库实存银两从无余裕。今年为协济苗疆军需,湖北已垫付粮秣银五十余万两,至今尚未由户部拨还。
所以赵安要的这八十万两几乎要掏空湖北藩库,等于把福宁这个湖北巡抚能够动用的活动资金全部清空。
“福兄,”
赵安端起茶碗,语气仍是那副谦卑温吞样,“不是我赵有禄趁火打劫,实在是我麾下将士也不易...我部由皖入湘,跋涉千里,雨雪兼程。如今营中水土不服者已逾三成,药资、养病之费,每日皆是白花花的银子流出去...
福兄您也瞧见了,这辰州虽为大军云集之地,然地方供应各路人马早是捉襟见肘,我军自带粮秣撑不过腊月,军械耗损亦无处补充,冬衣单薄更是难以御寒…”
说了一大通现实的,不现实的理由后,赵安明确表示这八十万两不是他要去塞进私人腰包的,而是要给全军将士的卖命钱!
帐中这会静得能听见铜盆里炭灰坍落轻响,包大为不知何时已退到帐角,刘鹏高则假装研究棋局:嗯,赵大人刚才这枚落子绝了,差点就连成两个四连,还好他发现及时。
“福兄,你我之间其实也无须说些客套话,我军奉旨援湘名义上是八千五百人,实际嘛我那些团练不比一般营兵差,我这个巡抚也是把练勇当正兵训的...”
说完,赵安不无自嘲一笑,“不过福兄别看我安徽的兵瞧着是比你湖广的兵齐整些,但要起钱来也比你湖广兵狠多了喽。”
这话听的福宁不禁眼皮一跳。
绿营兵什么德性,他能不知道?
湖北绿营因为断粮就哗变,安徽兵不哗变,但不等于不要钱。
越是能打的,要起钱来越狠!
毕竟八十万两不是小数,赵安也给足福宁考虑时间,随手捻起一枚被刘鹏高遗忘在棋枰边角的黑子在指腹间慢慢转着。
福宁这边也在认真思考。
“福兄,这八十万两开拨卖命钱摊下去,一个人头也不过三四两,讲道理...这点卖命钱是真不多的。”
说完,赵安将黑子轻轻搁下。
福宁低头看着那枚棋子,黑沉沉一粒,温润无光。
一个大头兵给三四两卖命钱,是不多。
这点赵安说的没错。
权衡再三,福宁咬牙道:“赵大人,我不是心疼银子...你看这样可否,为兄我先想办法给你筹三十万两,余下五十万两分两期于明年结清。”
言罢,觉得有必要让赵安知道他这湖北巡抚当家也不易,从而能够同意分期付款方案,便说湖北藩库实存银两正项、杂项、封贮、协饷拢共四十七万有零,这点银子全省上下都盯着,所以其先筹的三十万两实际已是挪借了明年春拨的兵饷。
余下五十万是打算把荆关税银截留三个月,再把武昌、汉阳两府的养廉银暂借一季拼凑出来。
总之,就是希望赵安能通融一下,先赶紧发兵把叛军镇压住,钱的事他就是砸锅卖铁也会结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