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蒙蒙亮,山谷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水潭边的草地上,一头巨猪正四仰八叉地躺着,肚皮朝天,四只蹄子蜷在胸前,鼾声如雷。
那鼾声很有节奏,呼——哈——呼——哈——,震得草叶都在微微颤抖。
两个小小的身影,已经提着木桶,从水潭边走了过来。
小满走在前面,两只手紧紧攥着桶沿,小脸憋得通红,那桶水对他而言实在太沉,每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小穗跟在后面,提的桶比弟弟的大些,走得却稳当得多。
“姐……姐你慢点……等等我……”
小满气喘吁吁地喊。
小穗回头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放下桶,走回去帮他抬。
两人合力,终于把两桶水挪到了朱元徒身边。
小满把桶放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大王……大王睡得……真死……”
小穗没有歇,她提起自己的桶,走到朱元徒那巨大的头颅旁边。
晨光洒在那颗猪头上,浓密的黑毛间沾着昨夜的露水和些许草屑,那对獠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小穗从怀里摸出一把用兽骨磨成的梳子,蘸了水,开始给朱元徒梳理鬃毛。
那梳子是她昨晚上花了半个时辰,用一根捡来的兽骨,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姐,我来帮你!”
小满歇够了,也提着桶凑过来。
他力气小,提不动大桶,就用手捧起水,小心翼翼地往朱元徒的鬃毛上洒。
“轻点,别把水弄进大王耳朵里。”
“我知道我知道!”
两个小家伙,一个梳,一个洒,忙得不亦乐乎。
梳子划过那些浓密的黑毛,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有些地方打了结,小穗就用手轻轻解开,再用梳子慢慢梳顺。
朱元徒依旧鼾声如雷,一动不动。
小满梳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对巨大的獠牙上。
那獠牙长近三尺,根部粗如成人手臂,牙面上有细密的纹路,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的金光。
他放下手里的水,走到獠牙旁边,伸手摸了摸。
牙面光滑,温润,像玉石一样。
“姐,大王这牙,好漂亮……”
小穗瞥了一眼,继续梳毛。
“别乱摸。”
“我就摸摸……”
小满说着,整个人都挂了上去,两只手抱住那根獠牙,双脚离地,在上面滑来滑去。
“姐!你看!我能滑!”
他顺着牙面从根部滑到尖端,“噗通”一声掉在草地上,又爬起来,跑回去,重新挂上,再滑一次。
小穗看着弟弟那副傻样,忍不住笑了。
“小心大王醒了揍你。”
“大王才不会揍我!”
小满又滑了一次,这次滑到一半,忽然——
“呼——”
一声粗重的鼻息,从小满头顶传来。
他抬起头,就看见一只巨大的猪眼睛,正从上方俯视着他。
那眼睛圆溜溜的,里面映出他小小的身影。
小满愣住了。
“大……大王……”
朱元徒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他看着那个挂在自己獠牙上的小家伙,看着他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猪脸上显得有些狰狞,但小满知道,那是大王在笑。
“大清早的,就在俺牙上荡秋千?”
朱元徒开口,声音含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小满脸一红,松开手,“噗通”一声掉在地上。
“大王,我、我在帮你擦牙!”
他爬起来,指着手里那把不知何时掏出来的旧布条。
“真的!你看!我在擦!”
朱元徒看着他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笑得更厉害了。
“行行行,擦牙,擦牙。”
他翻了个身,从地上站起来,浑身一抖。
那浓密的黑毛猛地甩动,水珠和草屑四散飞溅,小穗和小满被甩了一脸,同时“哎呀”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
“大王!”
小满抹着脸上的水,不满地喊。
朱元徒不理他,只是迈开步子,朝水潭走去。
到了潭边,他低下头,把整个猪脸都埋进水里,“咕嘟咕嘟”喝了个饱。
然后抬起头,甩了甩。
水珠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彩虹。
两个小家伙又遭了殃。
小穗无奈地抹了把脸,从怀里又摸出一块布,走到朱元徒身边,踮起脚,开始给他擦脸上残留的水渍。
“大王,你该穿袍甲了。”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叮嘱的意味。
“今天要去巡逻的。”
朱元徒点点头。
他走到草地上,趴下来,把身子放平。
两个小家伙立刻忙碌起来。
那套银灰色的丝甲,就放在旁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
丝甲很轻,叠起来不过小小一包,展开却能把朱元徒这庞大的身躯从头到尾覆盖。
小穗抱起那叠丝甲,走到朱元徒身边。
她先把丝甲展开,找到头部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往朱元徒的猪头上套。
那丝甲很软,很柔顺,贴合着皮肤的曲线,一点一点地往下滑。
小满在旁边帮忙,踮着脚,把丝甲的边缘一点一点往下拉。
“大王,你低点头。”
朱元徒把头低了低。
丝甲顺利地套过他的头颅,覆盖住脖颈。
接下来是躯干。
两个小家伙分工明确,小穗负责左边,小满负责右边,一人扯着一边,把丝甲一点一点地往他身上拉。
那丝甲看似轻薄,却有着奇妙的韧性,可以随意拉伸,却不会被扯坏。
“姐,这边有点紧。”
“我看看……你拉那边,我拉这边……好了。”
两人配合默契,花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把整套丝甲都穿戴整齐。
朱元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
那丝甲贴合着他的身体,每一处关节,每一块肌肉,都被完美地覆盖,却没有丝毫束缚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甩了甩尾巴。
尾巴上也有专门的套子,不影响摆动。
“舒服。”
他满意地点点头。
小穗和小满站在旁边,仰着头看着穿戴整齐的大王,眼睛里满是成就感。
“大王真威风!”
小满拍手叫道。
小穗没说话,但脸上也带着笑。
朱元徒看着她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在歧霞岭时,也有小妖伺候,但那种伺候,和下人对主人的伺候差不多。
“行了,俺去巡逻了。”
朱元徒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你们就在这儿待着。”
小穗点点头。
“大王你小心。”
小满也挥着小手。
“大王早点回来!”
朱元徒转身,迈开步子,朝山谷外走去。
那银灰色的丝甲在他身上流转着淡淡的光泽,衬得他愈发雄壮威武。
身后,两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水潭边,一直目送着他消失在树林里。
巡逻,是每天的必修课。
青芒大王的领地很大,
大得超乎朱元徒的想象。
他从山谷出发,沿着固定的路线,一路向东。
翻过三道山梁,穿过一片密林,越过一条溪涧,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道天然形成的分界线,一条宽约数十丈的深涧,涧底水声轰鸣,隐约能看见白色的浪花翻涌。
深涧对面,
是另一片连绵的山林。
那里,是别人的领地。
朱元徒站在涧边,目光扫过对面那些隐隐约约的山影。
他能感觉到,对面有目光在注视着他。
那是邻居家的巡逻兵。
双方就这么隔着深涧对视了片刻,然后各自移开视线,继续巡逻。
井水不犯河水。
这是规矩。
他沿着深涧继续往北走,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气息。
这片领地太大了,大到有时候走上一整天,都遇不到一个同类。
但也正因为大,
才会藏着各种各样的意外。
那些从别处逃窜来的凶残之辈,那些被追杀得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往往会把这里当成临时的藏身之地。
他前几天就遇到过一次。
那是一头浑身是伤的豺狼,不知道从哪儿逃来的,躲在他领地边缘的一个山洞里。
朱元徒发现它时,它已经饿得皮包骨头,眼睛里却满是凶光。
他没有手软。
这种来历不明、凶性未改的家伙,留在领地里就是祸害。
他直接把那头豺狼赶了出去。
如果对方反抗……
那就杀了。
好在对方还算识相,夹着尾巴跑了。
今日的领地很安静。
没有陌生气息,没有异常动静,连猎物都比往常多些。
朱元徒巡完了自己的辖区,站在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上,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
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歧霞岭。
那片他经营了几十年的地方,那些他亲手点化的小妖,那座香火鼎盛的神庙,还有那间刻满了“正”字的石室……
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铁额它们,还好吗?
大兄和三弟,还活着吗?
碧萱……
她会不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朱元徒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想这些没用。
眼下最重要的是活着,是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