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灵大圣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北俱芦洲那些杀不完的妖兵,没有那尊十丈高的蜃魔,也没有二弟被卷入乱流时那最后一眼。
只有九灵山。
他出生的地方。
那座奇峰拔地而起,九处天然灵泉之眼如九颗明珠镶嵌在山体各处,日夜吞吐着天地灵气。
他还记得,自己刚刚诞生灵智时,懵懵懂懂,只会本能地吸纳那些从灵泉中溢出的灵气。
一只老猿偶尔路过,见他根基不凡,便教了他几句粗浅的吐纳口诀。
“小狮子,好好修,日后若有机缘,说不定能化形成妖,得个自在。”
那老猿说完,便飘然而去,再也没回来过。
后来,他真的化形了。
三颗头颅,六只眼睛,威风凛凛。
九灵山那些小妖们,从此便称他“九灵大圣”。
他对此名号颇为受用,虽然他知道,自己这点道行,在北俱芦洲那些真正的大圣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但有什么关系呢?
九灵山是他的,那些小妖是他的,那九处灵泉是他的。
他可以在自己的地盘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后来,
他收拾行囊,踏上了前往北域的路,他想看看,那所谓的“天庭”,那所谓的“长生大道”,到底是什么模样。
这一路,他遇到了很多妖。
有比他弱的,见面便恭敬地称他“大圣”;有比他强的,他便恭敬地称对方“大王”。
他学会了藏拙,学会了审时度势,学会了在云船上与人称兄道弟。
直到遇见朱元徒和常万岁。
那是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称两个妖为“兄弟”。
二弟憨直,却心思细腻。
三弟机敏,却重情重义。
他们一起操练,一起出勤,一起在黑风洞里杀妖,一起在灵犬山上见证那老犬的罪孽与忏悔,一起在断界关上并肩厮杀,一起在北海之上与那蜃魔拼命。
二弟被卷入乱流的那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救回来的,不知道那之后的战斗是怎么结束的。
他只知道,醒来时,已经躺在云船的医馆里,浑身缠满绷带,三颗头颅中两颗低垂着,只有中间那颗还能勉强睁开眼。
三弟坐在旁边,脸色苍白,三条狐尾无力地耷拉着。
“大兄,你醒了。”
常万岁的声音很轻,很疲惫。
“二弟呢?”
九灵大圣问,声音沙哑。
常万岁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九灵大圣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开口。
“本圣……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九灵山。”
常万岁抬起头,看着他。
“大兄想家了?”
九灵大圣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医馆那低矮的穹顶,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淡淡天光。
“三弟。”
他忽然问。
“你说,二弟还活着吗?”
常万岁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知道。”
九灵大圣的三颗头颅,同时垂下。
“本圣没用。”
他喃喃道。
“本圣是大哥,却护不住二弟。”
常万岁伸出手,按在他肩上。
“大兄,不是你的错。”
“那蜃魔,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
九灵大圣没有说话。
只是那六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
又过了几日。
伤势稍稍稳定,两人被转移到普通的舱室。
依旧是那间玄字七号。
只是,如今只剩他们两个。
九灵大圣靠在床上,中间那颗头颅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左右两颗则低垂着,依旧没有恢复的迹象。
常万岁坐在桌边,手里握着那枚仙箓符令,看着上面那一串数字。
功禄:六千二百。
这是他这些年的全部积蓄。
九灵大圣的功禄,也差不多这个数。
两人加起来,已经过万。
“大兄。”
常万岁忽然开口。
“咱们……把功禄凑一凑,给二哥换块封地吧。”
九灵大圣抬起头,看向他。
“换封地?”
“嗯。”
常万岁放下符令,轻轻叹了口气。
“二哥临行前,跟咱们说过,他最惦记的,就是歧霞岭那些孩儿们。”
“那是他从一头小野猪开始,一点一点经营起来的家业。”
“如今他生死未卜,那些孩儿们没了山大王,难保不会被其他山大王们欺负。”
九灵大圣沉默片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