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混沌魔力的涌动渐渐平息,茫然无所汇聚的眼睛彻底定格。
没有惊惶,也没有大病初醒的迷惘。
身为活了数百年的传奇术士,亨·格迪米狄斯展现出了令人叹服的冷静。
他佝偻着干瘪的身躯,视线缓缓扫过这间简陋的帐篷。
目光先是掠过了一旁神色疲惫的蒂莎娅·德·维瑞斯,接着是身披暗金甲胄、身姿笔挺的狮鹫学派大宗师埃兰,以及犹如半截铁塔般矗立、满身肃杀的熊学派大宗师阿纳哈德。
然后在索伊和艾林身上微微顿了顿,苍老深邃的眼底悄然划过一丝惊讶。
不过,他并没有开口多问什么。
收回目光后,亨·格迪米狄斯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双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卧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他略显粗重、犹如破风箱拉扯般的呼吸声。
众人都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适应现实。
过了良久,这位北方大陆最古老的施法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死不相往来的狮鹫和熊学派的大宗师,竟然会心平气和地站在同一块土地上……”
“要么是我还没醒,还在做荒诞的梦,要么,就是我沉睡了太长时间,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翻天覆地了。”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女术士,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个并不好看的弧度:
“所以,我亲爱的蒂莎娅女士,我这是又睡了两百年吗?”
听到这句自嘲,沉闷压抑的房间里,凝固的空气稍微流通了些许。
蒂莎娅·德·维瑞斯走上前,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搀扶住老人那仿佛一碰就断的手臂,将他从冰冷的黑铁箱子里慢慢扶了出来。
“格迪米狄斯,你还是这么幽默。”
“只可惜不是。”
“这不是梦,而且满打满算,你也才休息了几个月而已。”
亨·格迪米狄斯迈出黑铁箱子的脚步微微一顿:“那可真是个坏消息……”
他低下头,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自己枯瘦如柴、甚至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的双手,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仅仅几个月的时间,‘乔弗利·蒙克的治愈胶质’根本不足以修补我受到的致命创伤。”
老人低沉地咳嗽了两声,任由蒂莎娅将他搀扶到那张简陋、甚至有些单薄的行军床上坐下。
“而你,一向理智、从不感情用事的蒂莎娅,竟然会选择打断我的修复周期,把我从沉睡中强行叫醒……”
亨·格迪米狄斯缓缓抬起头。
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依次扫过帐篷里的众人。
视线拂过几位大宗师的铠甲与双剑,最终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即便隔着一道绘屏风,他异常敏锐的感知也早已越过阻碍,精准地“嗅”到了外间那些俘虏身上散发出的特有气息。
那是纯粹的寒冬与死亡,是有别于北方大陆常规元素的诡异波动,更是曾经,差点将他彻底埋葬的宿敌的气息。
“所以,当我重伤昏迷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人枯木般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平静地直视着眼前的女术士:“你又是为什么,提前‘叫醒’我?”
面对老人的质问,蒂莎娅·德·维瑞斯并没有开口解释。
她似乎早有准备,微微垂下眼睑,唇齿微启,无声地念诵了几句晦涩的咒语。
随后,女术士缓缓抬起右手。
一点纯粹的白光在她的食指指尖幽幽亮起。
若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那团微小而凝聚的白光中,班·阿德、法庭一般的阶梯会堂、涎魔和这顶帐篷……无数飞速闪转的细碎画面沉浮于白光之中。
等咒语念诵完,蒂莎娅动作停顿了一下,静静地看了亨·格迪米狄斯一眼。
枯瘦的老人微微阖首。
得到了默许,蒂莎娅这才将那根亮着白光的手指,轻轻点在了亨·格迪米狄斯布满深深皱纹的额头正中。
“嗡——”
伴随着一声微不可察的魔力震颤,白光如同水滴融入干涸的海绵,瞬间没入了老人的眉心。
亨·格迪米狄斯随即闭上了双眼。
犹如枯木般的脸庞上没有浮现出丝毫波澜,连原本粗重的呼吸都变得绵长而微弱,整个人仿佛彻底入定了一般,安静了下来。
“亨·格迪米狄斯吸收这些庞杂的记忆需要一点时间。”
蒂莎娅收回手,宽大的法袍衣袖随之落下。
她转过身,疲惫却锐利的深紫色眼眸扫过在场的几位猎魔人大师。
她没有在卧房里多做停留,而是率先向着那面隔绝内外的屏风走去:
“跟我来吧,趁着这段时间,我们该好好讨论一下,该如何行动和配合了。”
众人跟着蒂莎娅·德·维瑞斯走出屏风,回到了稍显昏暗的外间主帐。
女术士没有片刻停歇,立刻招来守在帐外的亲信侍从,语速飞快且不容置疑地下达了几个干脆利落的命令。
侍从领命,匆匆离去。
没过多久,帐篷外仿佛突然活了过来一样,喧哗嘈杂了起来。
蒂莎娅则转过身,走到那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桌前,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伴随着一阵微弱的魔力嗡鸣,桌面上的羊皮纸和墨水瓶被无形的力量轻柔推开。
紧接着,一片散发着幽蓝微光、栩栩如生的立体魔法幻影拔地而起,将多杜拉克那复杂崎岖、遍布冰川与裂谷的地貌起伏,精准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这里是我们现在的位置,嗯,至少是变化前的位置,现在你们都知道整片多杜拉克山谷都在扩张,很可能这种扩张都是狂猎造成的……”
自从走出窄道之后,多杜拉克在“生长”的消息骑其实就已经瞒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