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那卷《须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后,便要登墙了。
便要真正面对那些来自北俱芦洲的妖兵了。
时间,比想象的要紧迫得多。
接下来的日子,三兄弟过得比在云船上充实得多。
每日卯时起床,操练两个时辰,学习关墙上的各种阵法、机关、信号。
午后自由活动,可以休息,可以去关墙上的军需处逛逛,可以与其他天兵交流切磋,也可以待在营房里修行。
夜间则轮班值守,虽不用登墙,却要在关墙内侧的通道里巡逻,熟悉地形。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一日,三兄弟正在营房中打坐修行,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新来的,出来。”
是那个脸上有疤的军士。
三兄弟起身开门,跟着他穿过长长的通道,登上石阶,一层一层往上走。
走了足足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了断界关的墙顶之上。
墙顶宽阔得惊人,足有百丈之宽,可以并行数十辆马车。
地面由巨大的青石铺成,每一块都刻着繁复的符文阵法,隐隐有灵光流转。
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烽火台,台上火光熊熊,照亮了灰暗的天空。
而墙顶的边缘,是一道齐腰高的女墙,女墙上有无数箭孔、炮口,可以向外射击。
三兄弟走到女墙边,向外望去。
下方,便是北俱芦洲。
那是怎样的一幅景象啊。
大地是焦黑的,寸草不生,只有无数嶙峋的怪石,如同地狱里的恶鬼。
天空中,黑气翻涌如浪,遮蔽了日月星辰。
而在那焦黑的大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妖兵。
有的像人,却长着兽头;有的像兽,却能直立行走;有的干脆就是一团蠕动的血肉,看不出形状。
它们有的持着简陋的兵器,有的赤手空拳,有的骑在巨大的怪兽背上,有的则蜷缩成一团,不知在做什么。
粗粗一扫,何止百万。
而在这百万妖兵之中,隐约可见一些格外巨大的身影。
有的高数十丈,有的甚至上百丈,在妖群中缓缓移动,每走一步,大地都要震颤一下。
“那是妖王。”
那疤脸军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三兄弟回头,见他不知何时也上了墙顶,正望着下方那些巨大的身影。
“咱们这些天兵,几十个上去,也未必能伤它分毫。”
他顿了顿,看向三兄弟。
“所以记住,上了墙,就老老实实待在阵位上,听号令行事。”
“号令让你射箭,你就射箭;号令让你撤,你就撤。”
“别逞英雄,别想着一个人杀出去立功。”
“那种人,都死了。”
说罢,他转身离去。
三兄弟站在墙顶,望着下方那密密麻麻的妖兵,久久无言。
良久,九灵大圣开口,声音低沉如滚雷。
“咱们……真能守住吗?”
朱元徒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些妖兵,望着那些妖王,望着那翻涌的黑气,望着那灰暗的天空。
他想起了灵犬老祖最后那段话。
想起了那些关于“转化”“入药”“炼丹”的秘辛。
想起了那句“天下万灵,皆可入药”。
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天庭要在这里筑起十万里雄关。
为什么要有百万天兵日夜镇守。
为什么年年岁岁,打不完的仗,死不完的人。
因为挡不住。
挡不住那北俱芦洲的妖兵,挡不住那些大圣们的觊觎,更挡不住……
人心里的贪婪。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走吧。”
他说。
“该回去了。”
“明日,便要登墙了。”
当晚,三兄弟谁也没睡。
他们盘坐在营房中,各自调息,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窗外,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号角声,和妖兵们夜间的骚动声。
那些声音,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又像是,近在咫尺。
翌日卯时,登墙的号角准时响起。
三兄弟穿戴整齐,提上兵器,随着人流登上墙顶。
今日轮值的,是整整一万天兵。
他们按照阵位,分布在长达百里的这一段关墙上。
每隔十步一个兵,每隔百步一个伍长,每隔千步一个什长。
整齐,肃穆,沉默。
只有风吹过墙顶时发出的呜咽声,和下方妖兵们隐约传来的骚动。
朱元徒站在自己的阵位上,望着下方。
今日的妖兵,似乎比昨日更多了。
它们不再像昨日那样散乱,而是开始集结、列阵。
那些巨大的妖王,也走到了阵前,昂首望着关墙,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忽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从妖阵深处传来。
那咆哮声之大,震得关墙都微微颤抖。
紧接着,百万妖兵同时发出嘶吼,声浪如潮,排山倒海。
然后,它们动了。
黑色的潮水,朝着关墙涌来。
“准备——”
什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朱元徒握紧了手中的破邪戈。
他望着那涌来的黑色潮水,望着那些狰狞的面孔,望着那些挥舞的兵器。
心跳得很厉害。黑色潮水,越来越近。
关墙上,号角声再次响起。
那是进攻的号令。
朱元徒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长戈,体内那金色光晕疯狂运转。
下一刻,他动了。
长戈刺出,洞穿一头扑上来的妖兵。
鲜血迸溅,染红了他的甲胄。
他甩了甩戈上的血珠,咧嘴一笑。
“来啊!”
黑色潮水,淹没了关墙。
战斗,开始了。
“杀!”
第一头妖兵扑上来时,
他甚至没有用戈。
那妖兵形似豺狼,却能直立,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里满是嗜血的疯狂。
它挥舞着锈迹斑斑的铁刀,朝朱元徒当头砍下。
朱元徒不退不避,只是微微偏头。
“铛——”
铁刀砍在他肩胛上,迸出一溜火星。
那妖兵愣住了。
它活了百余年,杀过不知多少对手,却从未见过有谁能用肉身硬接它全力一刀。
然后,它看见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朝自己抓来。
那手的速度不快,可它偏偏躲不开。
五指合拢,紧紧攥住它的头颅。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
朱元徒随手将那具无头的尸体往墙下一扔,砸倒了两三个正往上爬的妖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