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船在夜空中平稳航行,窗外云海如涛,时而翻涌出被月光镀亮的银边。
玄字七号舱室内,三兄弟分完功禄,又闲聊了几句战事,便各自安歇。
九灵大圣仰靠在宽大的石床上,三颗头颅已阖上六目,呼吸均匀,偶尔有细微的鼾声从中间那颗狮首的鼻腔里滚出。
常万岁侧卧着,三条狐尾蜷在身侧,呼吸轻缓如夜风。
朱元徒却睡不着。
他躺在靠窗的床上,圆睁着眼,望着窗外流云缝隙间时隐时现的星辰。
功禄令牌上那“五百”的字样,像只调皮的萤火虫,在他脑海里飞来飞去。
“哼唧……”
他翻了个身,面朝舱壁。
修行有四宝——财、侣、法、地。
财。
他悄悄摸了摸怀里的令牌。
五百功禄,能换什么?
那卷玉轴上罗列得清清楚楚。
一瓶筑基期用的回元丹,二十功禄;一柄比制式破邪戈好不了多少的下品法器长刀,八十功禄;一卷记载着粗浅五行法术的《小诸天云箓》,三百功禄……
若省着用,
这些功禄确实够他换些东西。
歧霞岭的库房里,还有这些年攒下的灵草矿石,虽说不上多丰厚,但维持日常修炼,倒也够了。
“财之一字,眼下倒不算太缺。”
他暗自嘀咕。
侣。
他微微侧头,
瞥了一眼两张床上酣睡的身影。
九灵大圣,天生地养的异种,破灭金光威力惊人,性格豪爽直接,是可托后背的兄弟。
常万岁,虽自谦贪生怕死,但心思缜密,雷法精妙,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还有那些同船的袍泽,虽然大多只是点头之交,但操练三月,并肩杀敌,多少有了几分情谊。
大家境界相仿,平日里坐而论道,互相切磋,虽不能指点迷津,却也足以开阔眼界,印证所学。
法。
他默念着《嘉泰三景玄功》的口诀。
这门功法是道人遗泽,正统天仙道法门,足够他修炼到炼气化神初期。
可金丹之后呢?
炼神还虚该如何?
炼虚合道又是什么光景?
他不知道。
那些高踞九天的大能,那些玄门正宗的真传弟子,他们有完整的传承,有历代祖师的心得笔记,有师长耳提面命的指点。
而他呢?一头野猪成精,靠着体内那金色光晕的“我心通”硬磨出来的粗浅认知,能在修行路上走多远?
地。
地仙之道,他向往已久。
老道人日志里提过,真正的地仙大能,可将名山大川炼化为自己的洞天福地,一草一木皆受其掌控,一山一水皆为其助力。
那方天地,恍恍乎自成世界,与外隔绝,自成一统,若能得一块正经封地,受天庭敕封,享一方香火,再以地仙之法慢慢经营……
他仿佛看见,百年之后,歧霞岭灵气氤氲,洞府层层叠叠,漫山遍野的小妖读书识字,操练耕种,安居乐业。
而他,端坐浑天洞深处,掌中山川走势,心中万物生灭。
那才是真正的一方之主。
可这一切,都还太远。
金丹境,五千功禄,天将衔,封地资格……每一个门槛,都像这云船外的云海,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隔着不知多少距离。
“哼唧……”
朱元徒又翻了个身。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眼下最缺的,其实不是财,不是侣,不是法,也不是地。
是认知。
是对这方世界最基础的认知。
这天地究竟有多大?
三界如何构成?
天庭、玄门、佛教、西王母、海外散修……这些势力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香火愿力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能助修行,又为何会有“香火有毒”的说法?
他不知道。
老道人的日志里东鳞西爪,那陈岘道人指点迷津也只说大略,陆教头讲解功禄更是简略。
他像一头在山林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野猪,终于走出了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站在了更广阔的天地面前,却发现自己连路都认不全。
“得读书。”
他心中忽然冒出这个念头,比任何时候都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