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大军开拔。
天色未明,山谷里的雾气还浓得化不开,集结的号角声便已响彻群山。
朱元徒站在新兵营前方,望着那八百新兵在灰狼等人的吆喝下,乱哄哄地整队、领取物资、套上驮具。
八百头妖,狼熊豹鹿,高矮胖瘦,形态各异,挤在一起哼哼唧唧、推推搡搡,像一群被赶着上路的野牲口。
灰狼拖着那条还没好利索的伤腿,一瘸一拐地跑前跑后,嗓门扯得震天响。
“都他娘的利索点!你,把甲穿好!你,驮袋绑紧了!别磨蹭!”
黑熊闷声闷气地带着几个力气大的新兵,把一袋袋干粮、肉干、草药往驮兽背上码。
那些驮兽是些体型巨大的牦牛,一头能拉上千斤的货物,此刻正不耐烦地甩着尾巴,偶尔发出低沉的哞叫。
花豹带着他的亲卫队,在各处游走,哪里乱了就往哪里钻。
白鹿负责清点物资,捧着一卷兽皮,用炭笔在上面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
雪狼站在朱元徒身后,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睛,打量着那些新兵。
远处,主峰脚下的开阔谷地里,黑压压的妖兵正在集结。
那是熊魁的先锋营,三千妖兵,个个都是从战场上滚过来的老兵。它们列队整齐,杀气腾腾,与这边新兵营的乱哄哄形成鲜明对比。
“统领。”
雪狼忽然开口。
朱元徒微微侧头。
“那些新兵,有几个眼神不对。”
雪狼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入耳。
“左边第三个,那头灰狼,一直在往山道那边瞟。”
“还有后头那几头,躲在队伍里,低着头,不敢看人。”
“这些人,路上可能会跑。”
朱元徒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
“盯紧了。”
“跑一个,杀一个。”
雪狼点点头。
“明白。”
日头渐高,雾气散尽。
大军终于开拔。
熊魁的先锋营走在最前面,三千妖兵如同一道灰色的洪流,沿着山道向北涌去。
苍狼、巨蜥、蝙蝠几部紧随其后,分作左右两翼,消失在密林深处。
最后是青芒大王的中军,由十几个统领率领,约莫四千妖兵,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朱元徒的新兵营,跟在中军后面,负责押运粮草。
八百新兵,赶着上百头驮兽,拉着几十辆大车,慢吞吞地往前走。
那些驮兽走起路来慢吞吞的,但胜在稳当,一步一个脚印,不紧不慢。
新兵们围在车队旁边,有的一脸紧张,有的好奇地东张西望,有的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灰狼走在新兵队伍里,不时吆喝几声,维持秩序。
黑熊带着几个力气大的,守在驮兽旁边,防止那些牲口受惊乱跑。
花豹带着亲卫队,在队伍前后跑来跑去,传递消息。
白鹿依旧捧着那卷兽皮,边走边清点物资,眉头皱得紧紧的。
雪狼走在最后,那双眼睛始终盯着那几个“眼神不对”的新兵。
朱元徒走在最前面,庞大的身躯上穿着那套深青色的青鳞甲,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走得很慢,很稳,像一座移动的山。
偶尔有路过的妖兵,会忍不住多看几眼,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套青鳞甲上,又落在他那对森然的獠牙上,然后匆匆移开视线。
断喉涧之战,八头熊卫,这个名字,已经在军中传开了。
大军一路向北。
翻过三道山梁,穿过一片密林,越过一条溪涧。
沿途的景色渐渐变了。
山势越来越陡,林木越来越密,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陌生的气息。
那是黑岩领地的气息。
第一天傍晚,大军在一条溪涧边扎营。
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熊魁、苍狼、巨蜥、蝙蝠等几个主要的统领聚在一起,围着一张巨大的兽皮地图,听斥候禀报前方的情况。
朱元徒也被叫来了,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斥候是个身形瘦小的獐子精,化形得不错,只保留了一对细长的耳朵。
它蹲在地上,用爪子在地图上指指点点,语速很快。
“启禀大王、诸位统领,小的率队深入黑岩领地百里,沿途发现多处哨卡,都已废弃。”
“黑岩大王的人马,似乎都撤走了。”
“撤走了?”
熊魁的眉头皱了起来。
“撤去哪儿了?”
獐子精摇了摇头。
“不知道。”
“小的们顺着痕迹追了一段,那些痕迹一直往北延伸,进了黑岩山深处。”
“小的们不敢再往前,就先回来禀报。”
青芒大王那双金黄色的竖瞳微微眯了眯。
“往北?”
“北边是挪卡斯国腹地,他往北撤什么?”
羊舌策在旁边开口,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大王,会不会是……”
他顿了顿,没有往下说。
青芒大王看着他。
“会不会是什么?”
羊舌策斟酌着措辞。
“会不会是,黑岩那老东西,已经跟挪卡斯国主那边,搭上线了?”
此言一出,石窟里一片寂静。
挪卡斯国主。
白象大王。
那可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宰。
活了不知多少年,手下统领无数,妖兵成千上万。
若黑岩真的搭上了国主那条线……
“不可能。”
熊魁第一个开口,声音闷雷般。
“国主那边,向来不管咱们这些大妖之间的争斗。”
“只要按时朝贡,不闹出大乱子,谁赢谁输,国主根本不在乎。”
“黑岩那老东西,凭什么能搭上国主?”
羊舌策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
“但那些外人……”
他看向青芒大王。
“大王,那些外人,会不会就是国主派来的?”
青芒大王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不会。”
“国主若要插手,不会偷偷摸摸派几个外人来。”
“他会直接派兵,压得咱们喘不过气。”
羊舌策点点头。
“大王说得是。”
“那那些外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青芒大王摆了摆蛇尾。
“继续探。”
“把那几个外人,给本王查清楚。”
“是!”
獐子精领命,转身钻出帐篷。
青芒大王看向熊魁。
“熊魁,明天你带先锋营,加快速度,争取在后天日落前,抵达黑岩山脚下。”
“是!”
熊魁应道。
青芒大王又看向苍狼、巨蜥、蝙蝠几个。
“你们几个,按原计划行事。”
“是!”
几个统领齐声应道。
最后,青芒大王的目光落在朱元徒身上。
“朱统领。”
“在。”
“你带着新兵营,跟在后面,不用急。”
“粮草物资要紧。”
“若有小股敌人袭扰,你自己处置。”
朱元徒点点头。
“明白。”
大军继续向北推进。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一路畅通无阻。
那些废弃的哨卡,空荡荡的营寨,被丢弃的物资,无声地诉说着黑岩领地的溃败。
但越是这样,那些老统领们心里越是不安。
黑岩那老东西,到底在搞什么鬼?
第五天傍晚,大军终于抵达黑岩山脚下。
黑岩山,如其名。
整座山由暗红色的岩石构成,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山势陡峭,易守难攻。
山腰以上,被浓密的云雾笼罩,看不清虚实。
山脚下,是一道道天然的岩壁和深涧,只有几条狭窄的山道通往山上。
熊魁的先锋营,已经在山脚下一处相对开阔的谷地里扎下了营寨。
苍狼、巨蜥、蝙蝠几部,也各自占据了有利地形,把黑岩山围得水泄不通。
青芒大王的中军,在后方十里处扎营。
朱元徒的新兵营,在中军营寨后方,靠近水源的地方,安顿下来。
安顿好之后,朱元徒独自一人,走到营寨前沿。
站在寨墙边,望着远处那座暗红色的山。
夕阳西斜,把整座山染成一片血红。
山顶的云雾中,隐约有灯火闪烁。
那是黑岩大王的洞府。
他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