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那你还……”诸位大学士对他的话不太信服,这家伙之前表现出来的,明明就一副八辈子佃农,跟士绅有仇的架势。
“只是做人得懂分寸,前半夜想想自己,后半夜想想别人,做官更是如此。”苏录便义正词严地答道:
“谁都知道,当今天下的病根在兼并。士绅大户巧取豪夺,田连阡陌,完全不顾百姓,天下都要被这帮自私自利,毫无廉耻的东西毁掉了!”
“我们詹事府不是要毁灭士绅,而是要让士绅恢复到国初时,敦本务实、置产有度、表率乡里的样子。所以我们不是要掀翻一切,只是想找一个平衡……让士绅退还非法侵占的民田,但保留他们合法的田产和特权。所以只是要明确特权的边界,不让他们无限制地鱼肉百姓罢了。”说罢他定定望着几位大学士,直刺人心地问道:
“这样的要求算不算太高?”
“不高不高!国家都要完蛋了,只是让士绅退还非法侵占的土地,不再滥用特权。绝对合情合理!”曹元立即响应道:“这是士绅的本分!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不能养出一群白眼狼来啊!”
“确实早该管管地方上了,只是满朝公卿没人敢碰这硬茬子,也就弘之敢出这个头。”梁储也不得不点头,叹道:
“百官一个个不帮忙也就罢了,还有人在背后扯弘之的后腿,实在是可耻!”
“这是没办法的,毕竟历朝敢抑兼并者,都没什么好下场。”苏录苦笑一声,又话锋一转,慷慨道:
“但这事儿总得有人去做。别人都不来,那就我来吧!泱泱大明,不能没人出这个头!”
顿一下他又补充道:“而且,贼兵大半都是畿南、鲁豫的失地农民,如今大旱已过,风调雨顺。只要朝廷打击兼并、分田安民的消息传入敌营,贼兵势必军心涣散,不少人就要溜号回家种地了。”
刘忠拢须赞道:“这才是治本之道啊,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如果这回能给大明治好病根,固本培元,那慢一点也是可以接受的。”
杨廷和见状也颔首道:“这时候确实该以大局为重,不能再只顾自己的利益了。”
李东阳见状也笑了:“既然诸位都达成共识,那咱们就得齐心协力,帮前线的文武稳住后方,让他们安心剿匪。”
“敢不从命。”四位大学士齐声应道。
“那就麻烦诸位过年期间跟你们的门生、同乡、晚辈们好好说说,让他们稍安勿躁,别再添乱了。”李东阳吩咐道。
“是。”众位大学士再次应下。
苏录端起茶盏呷一口,也暗暗舒了口气。他虽然有铁腕弹压反对势力的底气,但为政之道,‘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一味强压终究是下乘。
不然太祖皇帝当年凭武力定了天下,单靠百万雄兵镇着天下便是。何必还要费心劳神,定官制、兴教化、安士绅?平添诸多烦恼?
无他,纯靠武力维系统治的成本太高了,谁也顶不住。
刘瑾就是最好的反例他把满朝文武当贼防、当犯人对待,动辄抄家拿人,闹得人人自危、离心离德。看似权倾朝野、说一不二,实则根基全无,一推就倒。
苏录不想重蹈刘瑾的覆辙,所以他还是尽量以疏导为主,不到万不得已,不跟百官彻底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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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天正月初二,是出嫁女归宁的日子。
李东阳的女儿虽已过世,但还有外孙在。这天一早,衍圣公孔闻韶便带着嫡子孔贞干来相府拜望。
进了正厅,孔贞干规规矩矩跪下磕头,童声清亮:“孩儿给外公、外婆拜年了,祝外公外婆福寿康宁,松柏长春!”
李东阳笑得胡须颤抖,连忙招手让他到眼前来:“好孩子,快起来!”
朱夫人拿了封沉甸甸的压岁钱,塞到孔贞干手里,慈祥笑道:“压岁压祟,一生顺遂。”
孔贞干双手接过来,高兴地道了谢,陪着长辈说了几句话就有些坐不住了。
李东阳的继子李兆蕃见状,便笑道:“走,小公爷,舅舅带你上街逛庙会去。”
“好哎好哎!”孔贞干一下蹦起来,此乃他所欲也。
“仔细看好了你外甥,别叫人挤着。”李东阳也不是个扫兴的人,嘱咐了几句就放他们出去了。
朱夫人聊了几句,也到后厨去盯着了,厅里只剩翁婿二人,过年的气氛一下子就荡然无存。
“知德,你考虑怎么样了?”李东阳便低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