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后,黄㟆跟着妹妹妹夫回了他们的小院。
苏录跟大舅哥简单聊两句,便告了声罪,去隔壁看二哥。也是为了让人家兄妹俩能说说娘家话……
隔壁院中,苏泰一家三口,跟大哥一家三口,正坐在石榴树下拉呱。
话题自然围绕着苏泰此次西征,方才大伯娘担心,大家都没怎么提。奢云珞兴致勃勃地问道:“跟蒙古人交手,到底是个什么感觉?”
苏泰神情一凝道:“难打!人家是马背上生,马背上长的,打学走路就开始学射箭,跟咱们这些半路练出来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抱起小狮子头在半空比划道:“他们人马合一,来去如风,指哪打哪,骑射就像步射一样精准!”
“我们这些所谓的京营精锐,到了草原上,被人家牵着鼻子溜,人家是想打就打想走就走,我们却连他们的马尾巴都摸不着,全程被动得很。”苏泰叹了口气,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憋屈道:
“就说木瓜山那回,咱们兵力是对方的三倍,还是以逸待劳,早早就等在他们的来路上。战前我们都合计着,上万弟兄三面合围,怎么也得斩获上千首级。结果一仗打下来,拢共就斩了三十几级……”
苏录听了不禁释然,看来追不上骑兵不是自己一家的苦恼,便走进来,笑道:“知足吧,二哥。按照这几年的惯例,斩首二十级就算大捷,能让两千多官兵跟着受赏呢!”
“那边军还真挺好混的。”朱茵揶揄道。
“那是刘瑾前些年瞎闹腾,拿着朝廷的名爵收买人心,边将才会虚报战功成风。”旁边的苏满却痛心疾首道:
“功赏滥了,将士们只会投机取巧,谁还肯真刀真枪死战?!”
“不说这些糟心事了,说点高兴的……”苏录岔开话题道:“二哥,你那一级斩获,是怎么拿下来的?给我们好好说说。”
“嗯嗯!”众人也纷纷点头,都望向苏泰。
苏泰陷入了回忆中,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喊杀四起的草原上,连语气都跟着沉肃起来:
“那一战我们都铆足了劲儿。之前千里迢迢来平叛,结果没到银川,安化王就已经败了。大家都憋着劲儿,在鞑子身上找补战功呢!”
“谁知一开打,鞑子就散成了无数小股队伍,绕着我们打游击,放一箭就跑,根本不跟我们近身缠斗。我们一心立功,穷追不舍。可追着追着,队伍就被他们带得稀碎,前后队根本接不上,连左右的弟兄都看不全了。”
“鞑子跑一阵,就回头冲我们放箭挑衅,嘴里还喊着不中听的浑话,我们气不过,只能接着追。等追到一处山坡才发现,身边拢共就剩了十几个弟兄了,对面鞑子却还有几十骑,成了他们三我们一了。”
苏泰闷声道:“对方等的就是这一刻,当即调转马头,从坡上冲下来……”
虽然苏泰的口才一般,但这是他亲身经历,听众又是他的亲人,自然听得身临其境,无不替他捏了把汗。
奢云珞紧紧攥着他的大手道:“快射他们呀!”
“追了这么久,我们的箭早射光了!”苏泰叹息一声道:“鞑子却还留着最后一箭,嗖嗖朝我们射过来,当即就把我两边的弟兄射下马!”
“我的战马也被射中了脖子!”他仿佛还能听见战马临死前的悲鸣,双目微红道:“它惨叫着栽倒,把我重重掼在地上,头盔和长枪全都摔飞了,腰像断了似的疼,半天爬不起来。”
“那帮鞑子一看,当即就疯狗似的扑上来——斩一个明军千户,对他们也是大功劳,还能得到我身上的盔甲!”
“周遭弟兄想要营救我,但被其他鞑子挡住,一个穿着整副皮甲,戴着铁盔的鞑子头领,率先冲到我面前,俯身马背,手里的弯刀朝着我的脑袋狠狠劈下来!”
虽然讲述者本人就完好无损地坐在眼前,但一院子的人还是紧张地大气不敢喘,全都替他捏了一大把汗。
就连小狮子头都一脸紧张地看着他爹……
“我当时手里就只剩一柄腰刀,只能瞪眼看着他的动作,弯刀落下来的瞬间,使出全身的力气,猛地往他马腹下一滚,顺着他马腿的空档,把腰刀狠狠划过马腹!”
“其实我当时很可能,被马蹄子一脚踩爆脑袋!但我赌赢了,只被踩中了肩膀……”苏泰已经完全进入状态满脸后怕道:“那战马可就惨了,肚子当场就被划开了,喷了我一身的血!”
“它一声惨嘶,前腿一软当场就跪地上了,把那鞑子军官也狠狠掀了下来!”
“他也是个狠角色,落地就滚了一圈卸了力,嚎叫着冲我扑过来。我那时整个右臂完全没有知觉,腰也发不上力,但也只能豁出去了。跟他两个人滚在带刺的草地上厮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