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试场上,第一座丹炉前。
苏墨面色平淡,闭目盘坐,安然入静。
场上其余十六人刚从四周看台诸多勃发气势当中回过神,见此情形不由再次面露诧异:
丹炼六转之时不突破,七转也不突破,直至此刻丹成才终于入静,这苏砚之的修行积累究竟有多么深厚?
可只是凝目略微一探,又都纷纷皱起眉头来——
没有气机展露!
不仅没有气机,甚至就连真元运转、法力波动都尽皆内敛,不曾感应到半分!
怎会如此?
道门修行,讲究的便是“天人感应”,乃参天地之玄妙,证己身之神通,以求“天人合一”。
尤其修炼之时,内外交汇,借天地自然炼性命功夫,是基础中的基础。
若是突破修为,更有力法神光彰显,内外气机牵引,乃至生出种种异象奇景来也不足为奇。
又怎会似这般自绝于天地之外的?
似是见到众人疑惑目光,场中唯一一位四境大修士澹台先生微微一笑,张口只吐出两个字——
“成丹?”
玉琼山看台之上,问剑崖山主江秉谦霍然起身,几乎有些失声道:
“早不成丹晚不成丹,怎生偏偏于此法会当中成丹?”
今次法会,入会者皆为道门正宗,四境五境高道不知多少,又有各宗教主当面。
便真有些品行不正、心性卑劣的正道败类,也断不可能于此众目睽睽之下使出什么阴险手段来。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使将出来了,光自家宗门,在场的五境就有两位,其余星枢崖、参天阙、紫霄山山主与晏副教主也都是四境大修士,护得一位弟子周全怎么说也绰绰有余了。
他所担忧的并非这个。
只是成丹又岂可儿戏?
便就是剑修这等一往无前,只凭胸中一口锐气的,也至少要花费一年半载来静修,不断积蓄气势,以此厚积薄发,砺炼金丹。
哪有好似这般,刚刚还在与人炼丹比试,转眼就开始成就金丹的?
方才又是展露法象又是神魂出窍的。
莫非炼丹消耗无需回复,心境无需调整吗?
此时的席间,晚辈弟子们突破的突破、感悟的感悟,都在闭目入静当中,唯有几位师长们依旧将心神专注于场中。
听得这一声被刻意压低的惊呼,邹挽星抚掌轻笑道:“刚收得一炉七转【金液还丹】,若连这都不趁势成就金丹,那这外丹道才算是白修了!”
江秉谦闻言却是依旧眉头紧皱,五官坚毅的脸上满是不解。
虞挽月见此终于忍俊不禁,摇头失笑。
剑修是这样的。
你跟他讲出剑千百次,其法自得,亦或是于生死一线之际斩破玄关,一剑破除关隘。
他们一下就能听懂。
可要是跟他们讲,在火炉子面前一坐三五个时辰,烧个灰头土脸,修为就能涨上一大截。
那怕是杀了他们也想不通。
当然,对于绝大多数修真而言,炼丹这件事,本来也是杀上千百回也决计学不会的。
看台各处,还有不知多少目光落于场中,甚至远要比方才炼丹之时来的更为凝重:
借由一炉七转神丹而破入的三境,又将成就怎样的光景?
场上十六名丹师也同样面露慎重。
他们先前得以成功突破、炼成宝丹,也要仰仗几分苏墨气机牵引所得来的契机。
故而此刻更是敛息凝神,不敢有分毫惊扰。
内景当中。
色呈纯金的丹液好似飞瀑一般浩荡倾泻而下。
这是经由苏墨一身真元当中,不断凝炼、精纯得来的“金精”所化金液。
乃是炼就金丹的“金料”。
故而这一步,也被称作“金液还丹”。
而他此刻的黄庭宫内,原本始终在不断演化的【混元一炁玄黄炉】却已然陷入一片死寂。
万千气象尽皆收敛,只余一片幽暗混沌。
乍一看去,好似那里已然变作空空荡荡,只余一片虚无,半点气息不曾流露。
轰然声中。
滚滚金液浩荡涌入那片混沌当中。
好似一道开天辟地的金光乍现,将要辟开鸿蒙,再造乾坤。
可实际上,那道浩荡金光刚与混沌接触,便就彻底消散一空,仿若也同样被化作了虚无。
混沌依旧幽暗,丹炉纹丝不动。
丹液依旧冲刷,汹涌浩瀚,仿若涛涛不绝。
内里阴阳演化、黑白交错、五行流转。
苏墨一身修为所得诸般法韵、真意,如同被浩瀚飞瀑裹挟四溅的水汽一般,不断从中逸散而出,同样澎湃且雄浑。
可如此精纯的法力、这般精深的修为,却迟迟推不动那一座丹炉运转。
内丹修行,借外丹意喻。
在这一步,同样有个说法,叫做“开炉”。
这是黄庭炼丹的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古来止步于此的修真不知凡几。
若连炉都开不得,又何谈炼丹呢?
炉筑的差,就算炼得金丹,品相自然也会有缺。
可若是丹炉筑的好,开炉却是千难万难。
哪怕修得一身真元再是雄浑,顶窍丹房如何圆满,所炼金液终归不是取之不竭的。
只转瞬功夫,丹房当中的丹液就已消耗三成。
苏墨心神不起半点涟漪,依旧没有丝毫犹豫,仿若看不见那正不断损耗的金液,始终在倾尽全力冲击内景黄庭宫中那座丹炉。
“开炉”要以“猛火”催。
但凡稍有迟疑,或是心生退意,失了一往无前的气势,那便断没有突破可能了。
而且在这一步,除了不断倾泻丹液之外,实则根本没有任何别的手段。
丹液可是丹道修真一身修为凝炼之精华,若是以此都无法成功,那其余所有手段自然都是无用。
终于,在丹房当中金液耗去将近五成之时,一道金芒好似晨曦破晓,突兀刺入了黄庭宫中那片虚无,照亮了混沌当中的那片幽暗。
于是,混沌起伏,玄黄翻涌。
以无边浩瀚之力,涌向那一缕微弱的金芒!
轰!
内景震颤仿若天地动荡。
那一座丹炉终于被催动了起来!
一缕玄妙气机自那丹炉当中逸散而出,透过内景,散往外界天地。
于是。
内外交汇,气机牵引,天人感应!
元炁大海汹涌起伏,好似一个漩涡一般不断自周天百窍涌入苏墨肉身,于他内景天地当中奔涌流转,然后又不断复返归于外界。
每一道涌入过他内景的元炁,都变得愈发凝炼、愈发精纯,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玄之又玄、难以言述的玄奥气息。
那就是天地万物、一切炁中所自有的不朽之性。
磅礴气息先是逸散,随后变作涌动,不过几息过后,便就好似层层叠叠的气浪一般四散席卷,乃至掀起滔天之势。
场上十六人距离最近,被此气势一催,巨大压迫之下,心神为之所摄,禁不住就往后退去。
噔噔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