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从未想过,开坛授法教导弟子会是如此艰难的一件事情。
诚然自己一路修行以来,也曾遇到过诸般疑难、关隘,有种种苦思不得解,需请教长辈指点之处。
但大体来说,他觉得各种功法典籍之上的阐述已然足够明晰了,后人缺少的不过是经验见识,以及高屋建瓴的角度而已。
之后指点洛紫纾修行,虽也有需要讲解之处,可基本也只需要点拨一二,对方就能立马融会贯通,无需过多赘述。
直到立下弥罗宫后,面对曲氏族人和缥缈宗其余弟子,他才愈发感觉到了苦恼。
分明是功法上阐述明白的东西,自己旁征博引、引经据典,一个简单的概念翻来覆去讲上大半天,下面那些弟子依旧是那副天真的眼神和茫然的神情。
眼看着一个个都在点头,实则完全没懂。
等到终于懂了,换个角度一问,眼神再度恢复清澈,原来不过死记硬背,并未融会贯通。
好不容易融会贯通了,上手修炼又完全不会,即便会了也是磕磕绊绊问题频出,根本练不好。
苏墨愈发感觉到自己的养气修为实在不足,不到一旬的功夫,就已然承受不住,连禅定状态都差点进不去,每次一讲法都恨不得一阵【三昧神风】将自己给吹死。
等到后来,他干脆只指点洛紫纾一人,然后换做对方给其余弟子授法。
如此不过一两旬时间,眼看着洛紫纾神志开始逐渐变得恍惚,平日里反应也常常慢上少许。
苏墨这才明白,为人师者实在需要有大毅力。
不过区区百来个弟子,就近乎令自己心境崩溃,有过这么一个教训,苏墨在之后便机敏了许多。
本次开坛,他只讲法,不解释疑难,且每隔三日授课一次。
至于那些修士们如何去记、如何领悟,那就管不了了。
毕竟足有千万之众,哪怕一人一个问题,自己也万万解答不过来。
可即便如此,一部《昊天敕神玉册》他也花费了整整半年时光才堪堪讲完。
而在这半年时间里,苏墨除了授法之外,也在进一步提升自己的修为。
他如今五宫八府俱已开辟,可只有水火二属是体悟种种真意、积累充足之后才水到渠成的。
而其余木、土、金三属则是借由水火相济、阴阳激剥之时,以天意四象演化万物那一瞬间所得体悟,才顺势开辟的宫府。
这是以阴阳之道为本源,从更高境界往下自行推演出的五行真意,根基自然是无比扎实。
可也正因如此,在此三属之中,苏墨所领悟的仅有五行最为本源的真意而已。
例如木之生发、条达、舒展,金之肃杀、收敛、刚硬等。
这些真意虽是根本,但也缺少了更多衍化之意。
五行乃世间万物本源,其中真意自然驳杂而繁多。
就好比苏墨修成的【三昧真火】,除了火属炎热、向上、光明等蕴意之外,更有【太阳真火】的磅礴浩荡、刺破黑暗、焚尽阴滓,【地肺阴火】的引燃、附着、侵蚀等种种法意。
一境修士开宫辟府,并不光是体悟五行,更需要外出磨砺、参悟见识天地万物。
故而许多修真所修炼的往往也不止一重意象,就是为了能更多更好的体悟五行真意,甚至还有不少人在开宫辟府之后,依旧会继续修炼五行意象,这也是为了增长见识、打熬根基之用。
苏墨当前准备要做的,就是将木、土、金这三属的真意也进一步领悟完善。
且他并不打算再参照外物来进行体悟,而是在水火二属的基础上,以阴阳道为根基,用天意四象去进行推演,从而领悟种种五行衍化意象。
严格来说,他这个想法,甚至已经越过三境,开始进入四境的范畴,有几分钻研法理,探讨真意是如何而来、为何如此的意味了。
而苏墨之所以有此底气,靠的就是此方界域特殊,天地法则彰显,让他在二境就提前体悟到了些许自然法理。
这就是【两界引】如此宝贵,游历外道诸界被称为“天大缘法”的原因了。
可即便如此,以他如今境界行此之举,亦是千难万难,所得不过寥寥。
不过好在他根基扎实无比,倒也不急于一时,今日所得点滴,等将来破入三境、四境之后,定将厚积薄发,带来丰厚回报。
而且即便暂时修行进益缓慢,可他的修为见识也依旧能从中得到增长,绝不算白费功夫。
审视了一番这半年以来的修行成果之后,苏墨暗自点了点头,自觉还是颇为满意的。
然后他又观视了一番九曲府中那一株青莲。
十二层莲台自那虚幻的三层开始,已有八层已然枯萎,剩余四层当中也各自有八瓣莲叶凋落。
自己于此界还能逗留仅四个月。
境界已然稳固,各种神通手段也大多掌握纯熟,神兵早已养好。
苏墨自信凭自己如今状态,斩个把货真价实的三境应当不成问题,等四个月后返回九洲界域,那边的危机应当不足为虑。
退出内景,苏墨施展手段,再次幻化身影,开始讲述其那门神真外道功法最后一部分的内容来。
……
大赤州。
修士林立,尽皆肃穆。
众人心境与半年之前相比,日日皆有不同。
从最初的激动、欣喜,到后来的震撼、叹服,再逐渐被那闻所未闻的玄妙道法所吸引、沉迷。
可直到最后这一日,无数修士当中又有不少人心情再次跌宕起伏,从高空坠入谷底。
尤其是已然筑基和成就金丹的那些修士。
可谓是修为越高,心中越是沉重。
原因无他。
曲线已有明言,世间原本的金丹修行之道有着极大缺陷,尤其是那筑基之法,名为“筑基”,实则根本就是在损人根基。
一旦以此法筑基,便是肉身几大最关键窍穴被毁,从此根基不稳,再无望大道。
若只单【筑基】境界,倒还有望转修那神真功法,却也最多到【存神】境,因肉身根本有缺,无望更进一步。
而【金丹】境则根本连转修都无望了。
如此一来,那些【炼气】境修士自然欢呼雀跃,暗中庆幸自己天资太差、修行懈怠,还好没有早早筑基,否则岂非被耽误了?
可那些筑基、金丹修士却无不面色阴沉、如丧考妣。
原本是“筑基老祖”、“金丹真人”,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走到哪里都是呼风唤雨。
可只不过一个转眼间,自己竟然沦为废人了?
无上妙法就在眼前,堂皇大道早已呈现,就这么眼睁睁的错过了?
早知如此,自己当年又为何要奋进修行?
沮丧懊悔、庆幸喜悦,种种复杂心境再度于万千修士之间弥漫。
“这《昊天敕神玉册》中的修炼功法已尽数讲完,三日之后,汝等再来,本座再讲收摄心绪、磨砺心性、稳固心境的法门,若能以此来坚定本性,等到虚妄缠身之时,被迷失的可能将大大减小。”
恢弘淡漠的声音响起,可弥罗宫上空那顶天立地的巨像并未就此消散,而是低头看着无数修士最前方的一人,破天荒的开口发问:“你有何疑难,还且问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