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战争还没胜利的时候,北方内部就出现了两种声音。一种是激进派,主张彻底打烂南方旧秩序,严厉惩罚叛乱者,将其资产充公或低价处理,让北方资本和忠诚者来瓜分。”
“另一种是温和派,包括林肯本人初期倾向,主张相对宽大的重建,尽快让南方各州回归联邦,甚至对部分前南方精英进行一定程度的赦免和妥协,以稳定局势。”
“毕竟,很多南方的种植园主和政客,在战前也是国家精英,在国会中仍有潜在影响力,他们不可能坐等被瓜分。”
“林肯夹在这两种方案之间,其实很难做。无论他偏向哪一边,都会得罪另一边,甚至可能两面不讨好。他要如何在各方势力间平衡,确保分蛋糕的公平或符合大多数人利益?这是一个巨大的政治难题。”
“第二,就是战争的责任问题。”
林啸继续分析道:“林肯作为总统和总司令,肯定要承担战争的主要责任。虽然北方胜利了,但在格兰特、谢尔曼那种消耗战、总体战的模式下,北军自己也死伤惨重,国力消耗巨大。”
“更何况,为了筹钱打仗,联邦发行了大量绿背钞和国债,欠下了巨额债务。这些战争的代价、伤亡的抚恤、巨额国债的偿还,都是沉重的负担。这些责任,最终都要算在林肯政府的头上。”
“此外,还有南方的损失和仇恨。”
“战后美利坚毕竟又要成为一个国家,数百万南方白人对这场战争的仇恨,需要一个集中的发泄对象。”
“这个对象,最顺理成章的就是北军的统帅格兰特,以及下令开战并坚持到底的总统林肯。林肯如果活着,他必须直面这种仇恨,并想办法去弥合、去安抚,这同样是艰巨的任务。”
“所以……”
林啸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当我们站在北方利益集团——也就是打赢战争的胜利者、即将分蛋糕的那些人——的角度来看……”
“林肯活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一个威望极高、权力极大的总统,手握分蛋糕的刀。这把刀怎么切,切给谁,切多少……都要由他说了算。”
“他可能会平衡各方利益,但也可能,按照我们人性的常理推断,给自己和自己亲近的人切下更大一块。”
“还意味着……”
林啸继续道:“有一个现成的、明确的责任人,必须去处理战争留下的烂摊子。37万阵亡士兵的抚恤金,伤残军人的安置,天文数字的战争债务,南方数百万白人的仇恨……这些都需要钱,需要政策,需要政治智慧去化解。”
“而钱和政策,又反过来会影响蛋糕的分配。”
“更关键的是……”
林啸话响彻教室:“林肯的政府,是战争催生出来的强权政府。为了打赢战争,联邦政府的权力扩张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能收税、能印钱、能动员百万人参军、能实行新闻审查和人身限制……”
“这种权力,在和平时期,应该交还给谁?应该由谁来掌握?”
“林肯本人,在战前只是个律师、前议员,政治根基并不深厚。”
“他之所以能拥有如此巨大的权力,完全是战争赋予的。那么战争结束了,一个没有根基的人,继续掌握着如此庞大的国家机器,那些在战争中崛起的工业巨头、金融大亨、军功集团……他们真的会放心吗?”
林啸抛出了一连串尖锐的问题,每一个都直指权力博弈的核心。
教室里鸦雀无声,学生们瞪大了眼睛,完全没有想到,战争打赢后,还有这么一些事情。
“现在,我们做一个假设……”
林啸话锋一转,声音清晰地在教室里回荡:“如果……林肯没有被刺杀呢?他继续活着,干完第二任期,甚至争取到第三任期。”
“他会怎么做?”
林啸自问自答:“根据他生前的言行和政策倾向,林肯大概率会走一条温和重建的路子。”
“他对南方虽然强硬,但目的是维护联邦统一,而非彻底毁灭。他在第二次就职演说中说对任何人不怀恶意,对所有人宽大仁爱,这反映了他的态度。”
“他可能会推动相对宽大的重建政策,允许大部分前南方政客和种植园主在宣誓效忠后保留部分财产和政治权利,以尽快让南方各州回归联邦,实现国家的愈合。”
“他会努力平衡国会中激进派和温和派的诉求,在惩罚叛乱者和安抚南方之间寻找艰难的中间道路。”
“他也会开始着手处理战争遗留的债务和抚恤问题,这可能需要加税,或者动用联邦资源。”
“这样的林肯……”
林啸道:“对谁最有利?对谁最不利?”
学生们开始思考。
叶宣举手:“老师,对南方原来的精英可能比较有利?林肯不会把他们往死里整。”
商州补充:“对希望国家尽快稳定、恢复正常秩序的那部分人也有利吧?毕竟老是紧绷着也不行。”
郑松则想到了反面:“那对北方的激进派,还有那些想趁机低价收购南方土地、工厂的北方资本家,就不太有利了!林肯挡了他们的财路!”
“还有……”
赵麦可也加入了分析:“对那些害怕林肯权力太大、将来可能用战争时期扩大的政府权力来限制资本自由运作的工业巨头们,林肯活着也是个威胁吧?”
林啸赞许地点头:“同学们的思路都很对!那么,我们把镜头再转一下——”
“现在,我们换一个场景。如果林肯在战争刚刚结束,蛋糕还没开始分的时候,突然意外死亡了。会发生什么?”
“第一,共和党内,总统宝座突然空出来了。按照宪法,副总统安德鲁·约翰逊接任。”
“但约翰逊是什么人?他是来自田纳西州的民主党人,是林肯为了争取边境州支持而选的副手。”
“他在党内根基不深,与北方工业资本和激进派共和党人的关系……可远远不如林肯那么紧密,甚至有很多矛盾。”
“一个相对弱势、更需要各方支持才能坐稳位置的总统,和一個威望如日中天、几乎可以凭个人意志行事的总统,哪个更容易被影响?”
“哪个在分蛋糕时,更可能听从党内大佬和资本势力的建议?”
学生们立刻明白了,异口同声道:“当然是约翰逊更容易被控制!”
“第二……”
林啸继续道:“林肯死了,那场让联邦政府权力暴涨的战争状态,理论上就该加速结束了。因为最大的战争象征和强权载体不在了。”
“那些在战争中膨胀起来的、让某些人感到不安的国家权力,比如对经济的干预、对舆论的管控等,可能会更快地收缩或转移。”
“权力会重新流向哪里?国会?各州?还是……实际控制经济命脉的那些私人资本?”
“第三,对南方的处置。”
“林肯的温和路线可能随他而去了。激进派共和党人在国会里的声音会更大。”
“他们可以更放手地推行所谓的激进重建,没收叛乱者财产,剥夺前南方精英的政治权利,将南方土地分给黑人或低价卖给北方来的投机者……这背后是巨大的经济利益和政治权力的重新洗牌。”
“第四,或许是最微妙的一点:战争的责任。”
林啸道:“一场死了62万人、耗资数十亿美元的战争,总得有人来承担责任或代价。”
“如果林肯活着,他是总司令,是决策者,这责任他躲不掉。他要面对阵亡者家属的诉求,要面对国债持有者的期待,要面对南方人的仇恨。”
“但如果他死了呢?”
林啸看着学生们:“一个死去的英雄,一个殉道者,他的形象会被迅速神圣化。所有战争的代价和痛苦,似乎都可以随着他的死亡而得到某种象征性的偿还或终结。”
“活人的利益算计,可以更方便地绕开一个已故的偶像来进行。具体的战争责任,比如抚恤金到底发多少、国债怎么还、对南方的赔偿或惩罚力度。”
“这些令人头疼的难题,可以更多地由活着的人在讨价还价中决定,而不必总被林肯总统会怎么想所束缚。”
“甚至……”
林啸补充了一个更激进的观点:“林肯的死,本身就可以被利用。激进派可以用为林肯总统复仇的名义,对南方实施更严厉的惩罚。”
“温和派可以用继承林肯遗志、实现国家和解的理由,推行自己的方案。他的死亡,成了一个多功能的政治工具。”
林啸停了下来,让这些冰冷分析的结果,沉入每个学生的心里。
教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几个学生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去!”
“太黑了吧!”
“太脏了吧!”
“这就是政治?”
“离谱!感觉林肯死了好处比林肯活着还要多啊!”
“林肯不好找,但总统到处都是啊!”
“再推上一个不就行了!”
这种纯粹从利益和权力角度进行的推演,剥去了历史的情感外衣,露出了其中坚硬甚至狰狞的内核。
它比任何阴谋论都更让人感到震撼,因为它基于的是人性与政治的普遍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