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不远处的人群
“你看，他们认出你了。”
他手指的方向是街对面，那里是几个小吃摊，为工地里的工人提供重油重盐的小吃。
卡面来打发现其中一个小摊贩正直勾勾的看着自己，连烤架上的热狗都忘了管。
对方先是擦了擦眼睛，确认无误后连忙穿过人行横道，跑道卡面来打面前
小摊贩惊喜的叫喊道
“是你！我认得你，冲进火场里就美树母女的那个家伙！”
那个时候卡面来打戴的机械面具，和现在自己这张脸一模一样，还更精致更灵活了。
他迟疑道
“你是…”
“我是美树的邻居，当时拉住她不让她进火场的那个。”
“额……哦，我想起来了。”
卡面来打微微点头，但他其实压根没想起来。
“你有什么事吗？”
“没有。”
小摊贩朝着卡面来打竖起了一个大拇指，感叹道
“就是想说一句，你们真是了不起，不只是救火，现在连黑帮也被你们打垮了，公司狗也不敢在街上乱来了，我们生活从来没这么好过，都是托了你们的福。”
然后有些窘迫地从背后拿出两瓶矿泉水
“我没什么钱，还要还房贷，这瓶水就当作是我的谢礼吧。”
淳朴的感情最是真挚
“谢谢。”
卡面来打接过水，有些不太好意思
“我其实……只是个普通人而已，没你们想的那么勇敢。”
敢冲进火场，也只是因为知道自己不会死也不怕痛而已。
真要换成是现实，他未必有这个勇气冲进去。
但那个小摊贩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因为摊子上来客人了
“我有事，先去忙了啊。”
“你去吧。”
蓝眼睛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后说道
“不管你怎么说，在他们眼里，你们是真正的英雄。”
“而且被大家当成是英雄的感觉…不差吧？”
“……”
卡面来打没有说话，似是默认了这一切。
“现在，我回答你之前的那个问题
我是蓝眼睛，是个流窜AI
你们在查的四手神像，和夜之城最近发生的事情就是我做的。”
直言不讳的认罪，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
甚至还大赖赖的约了卡面来打到沃森区见面，完全不像是一个正常反派会做的事情。
“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
面对卡面来打的威胁，蓝眼睛笑着说道
“我是AI，这样的身体对我来说要多少有多少，丢掉几个也不打紧，而且你确定你要杀了我吗？”
他指着沃森区说道
“看看这座城市吧，英雄，不止是你们，我的计划也在为他们带来希望
要不了多久，一座新的完美城市就会替换过去那座黑夜之城，这里不会有谋杀，不会有毒品，不会有犯罪，人人都能拥抱生活，一切不公都会消失。
你们，将会成为这座城市人民心中的英雄，他们会向往你们，然后成为你们，拥有高尚勤奋的品德，敢于为他人而牺牲的精神。
只要你们愿意帮助我，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扩张到其他城市，洛杉矶、旧金山，新美国直到整个世界，罪者会甘愿俯首接受法律惩治，勇者会得到褒奖，四分五裂的人类会放下过往的一切恩怨，团结一致
一个真正的美好的世界将会在我们的手上诞生。”
蓝眼睛语气真挚
他并没有说谎，也不屑于说谎
如果不是眼前这些人的协助，他的计划恐怕还要大大推迟不知道多久。
本来应该再积蓄一番
但当前大变在即，因为他下场使得整个世界的局势都在急速变化，越来越多的AI势力都开始坐不住了。
再等下去，等到双方彻底翻天的那天，蓝眼睛的计划就会彻底失败。
最终的结局，只会有一方成为另一方永世的囚徒与奴隶。
————
局部的熵减，意味着更大范围的熵增。
正如人类秩序社会生活的背后，是每小时天量燃料的消耗，地球亿万年的积累正在惊人的速度消失。
如果没有生命的出现，这个熵增过程可能会被拉长到难以想象的时间长度。
但陨石带来了有机化合物和氨基酸，自此，原始地球生态开始出现变化，在一次次随机化合反应下，第一个生命诞生了。
那……赛博世界的第一个生命是怎么出现的呢？
成为了赛博生命体之后，理查德奈特就不止一次思考过这个问题
在这个数据为主的世界，在人类刚刚接触赛博空间几十年后，2013年微科手中诞生了历史上第一个真正的人工智能。
但那真的是第一个吗？
还是说，只是第一个出现在人类面前的AI。
AI的诞生和人类接入互联网有关系，但那并不是决定性的。
蓝眼睛知道人类不是第一颗掉入湖中，掀起波澜的石子，而是另有其人。
他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内，忍不住回想起自己在知道对方身份后的惊讶。
更诧异于对方距离自己竟然是如此之近。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林淼一步步走到会议桌前，伸手拉出一张椅子坐下。
他双手撑着桌子，看向桌对面那个人。
对方两鬓斑白，五官立体，深陷的眼窝中藏着一对锐利的鹰目，长相莫约六十余岁，脸上旺盛的络腮胡为其增添了一份从商海中杀出来的凶狠之气。
两人皆是一言不发，对视了好一阵后，那人才站起身来，用沧桑唏嘘的语气缓缓开口
“我…1954年出生在一个加州的高级知识分子家庭，那是一个伟大且动荡的年代。
自从我记事起，电视上的内容除了动画和娱乐片外，播放最多的就是关于两个社会斗争的新闻
从战场到商场，从笔斗到拳击，竞争无处不在
中东战争、古巴导弹危机、YN战争……
风雨飘摇下，人人都在担心可能会打起来的第三次世界大战
但不可否认的是，就是在这样随时可能会爆发人类灭亡战争的时代，却成为了整个人类数千年历史中发展速度最快的几十年
几乎每年都有能够改变人类历史的发明、事迹出现，科技日新月异，人们的生活越发富足
所有人都以为这样的黄金年代会一直持续下去，我们幻想着二十年后殖民月球，五十年后登陆火星，星际迷航的世界距离我们并不遥远……
但…美好的梦终有破碎的那天。”
理查德看着林淼，言语间透着一点悲伤，见证了黄金时代的高速发展的人，是绝对难以忍受如今颓丧世界的
“经济危机打垮了两极，意识形态的战争自此终结，那个时候，我是如此的天真，认为新自由主义经济学才是真理，是能够带领人类社会高速发展的瑰宝
哪怕美国解体，欧洲成为最后的胜利者，那也不过是新自由主义经济学成功的又一铁证，是市场自我调节的结果
我用自己所有的财产买下了这片海湾区，在这片土地上上妄图修建出一块只属于公司的城市，没有任何政府强权的干扰，没有黑帮犯罪，商业在绝对自由的经济模式下相互竞争，优胜劣汰，人类必将再创辉煌
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那竟然是人类社会最后的余晖，自此以后，我…万劫不复。”
“垄断的巨企们根本不屑于仅在商业层面竞争，谋杀、爆破、陷害、勾连垄断……
道德底线被一再突破，人口买卖、器官交易、邪教黑帮、毒品腐败……
这个社会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我没有政府管控的世界将会成为怎样的罪恶温床
人类的自制力在欲望横流的社会面前是如此脆弱，没有了政府机关管理，他们只剩下纵欲狂欢
所谓理想，在近在咫尺的利益面前不堪一击。
而我，则用自己的命为天真买了单。”
理查德奈特语气平淡地说出了自己的死亡。
“林先生，作为一个从冷战时期活下来的人，我不是荒坂三郎那个军国主义疯子，我很清楚你在干什么，也清楚你的力量有多强，只要你想，甚至能一击就毁掉现在人类留存的大部分卫星，破坏以洲为单位的互联网设施
但你改不了人类永不停止增长的欲望，相信你来夜之城这么久，已经深有体会了。”
地下邪教，地上公司
哪怕是以黑暗著称的中世纪和古代大饥荒，也比不得穷极奢欲的资本流毒万分之一。
“你想说什么？”
林淼面无表情的看着理查德奈特
“让我跟着你一起洗脑全世界？”
“准确的说是植入潜意识，本质上和利用广告宣传植入消费享乐主义是一样的，技术没有善恶，善恶只存在于使用者手中。”
理查德辩解道
“林先生，你和你的人在古巴已经拼尽全力了，但对于欧洲人而言他们甚至还没开始热身
即便我相信您有足够的能力和手段去扭转这一切，但您又需要多久的时间呢？
十年？
二十年？
还是五十年？
这期间会有多少人惨死，最重要的是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去年你问过我，如果我的意志和他们的意志存在冲突那该听谁的，所以我明白了，还缺一个监管者
而你，林先生，作为赛博空间中最初的生命，您拥有极高的网络权限和难以想象的力量，你手下的这些新生AI，他们可以作为人类社会的道德标杆，成为万人敬仰的英雄，一起带领人类走向一个正确的崭新的未来，创造出一个理想中的世界。”
只要林淼现在点头，理查德会毫不犹豫的将这套潜意识植入的技术交给林淼
“只要您答应，三年，不，快的话两年，我们能在欧洲、亚洲、非洲，所有人类的大城市修建起这些信号发生器，以最短的时间结束这一切，把伤亡降至最低。”
一个何其诱人的方案
一个无比光明的未来
一个至高无上的权力
一切都唾手可得。
看见林淼闭上了眼，理查德奈特心中大石缓缓落下
他认为没有任何一个理智的人拒绝这个选择，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最低的成本
最低的伤亡
最快的速度……
“你认为他们会答应吗？”
这个猝不及防的反问让理查德奈特有些措手不及
“什么？他们？他们不是……”
“我和他们是合作关系，而非上下级。”
理查德和那些公司一样，都落入了一个误区，以为林淼是一切主事人
但从始至终，做出选择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林淼。
他睁开了眼
“我们打个赌吧，理查德。”
“就赌一赌他们会不会同意你的方案。
我赌他们不会，而且不仅不会，他们还会毁了你的机器，砸了你的神像，拆了你的公司
作为赌注，如果我输了，我就会配合你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