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渡。
当王雪念出“第七个人物——袁绍，袁本初”时，一直强装镇定袁绍，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座椅扶手。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讲台那两个年轻女学生身上，既有些许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和不安。
后世会如何评价他这位四世三公、天下楷模的盟主？
教室里，吕艺的点评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直接开门见山。
“袁绍，出身四世三公名门，早期雄踞河北、实力最强，但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刚愎自用，官渡战败后基业崩塌，是典型握有好牌却打得稀烂的失败诸侯。”
“轰——！”
这短短的几句评语，如同九天惊雷，又像是锋利的冰锥，狠狠凿穿了袁绍所有的心理防线！
“干大事……惜身？”
“见小利……忘义？”
“刚愎自用？”
“握有好牌……打得稀烂？”
“失败诸侯？！”
每一个词，都像刀子狠狠扎进袁绍的心口！
他前半生引以为傲的显赫家世、庞大实力、盟主威望，在后世这寥寥数语中，竟成了衬托他失败的巨大背景板！
他所有的犹豫、猜忌、决策失误，被赤裸裸地归结为性格缺陷！
“噗——！”
袁绍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顶门，眼前阵阵发黑，他猛地捂住胸口，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若非身后座椅靠着，几乎要当场栽倒。
“主公！”
“盟主！”
帐下，许攸、郭图、审配、逢纪等谋士，颜良、文丑、张郃、高览等武将，见状大惊，纷纷上前欲搀扶。
“滚开！”
袁绍猛地挥开众人，他扶着桌案，勉强站稳，死死盯着天幕，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想怒吼，想辩驳，想斥责这荒诞不经的评价，但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他想说，老子当年在洛阳，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振臂一呼，天下响应！
他想说，老子麾下带甲百万，良将千员，谋士如雨，实力冠绝天下！
他想说，官渡之战，胜负乃兵家常事，焉能因此定论一生？！
可是……那句握有好牌却打得稀烂，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和最不愿承认的事实。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
袁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嘶哑的声音，充满了不甘和屈辱。
教室里的点评并未因袁绍的破防而停止。
王雪冷静地点击鼠标，PPT翻页，画面并列出现了两位威风凛凛、气势不凡的猛将画像，正是颜良、文丑。
“接下来，是袁绍麾下最负盛名的两位猛将……”
王雪道：“颜良、文丑。”
吕艺的评价同样直接：“二人并称勇冠三军的猛将，是袁绍军的双壁与先锋，然皆有勇少谋，最终仓促间成为了关羽成就威震华夏威名的垫脚石……”
官渡大营。
站在武将队列前列的颜良、文丑，听到勇冠三军、双壁时，胸膛还不由自主地挺了挺，但当听到有勇少谋、成为关羽垫脚石时，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尤其是“垫脚石”三个字，充满了屈辱感。
颜良面皮紫涨，文丑额角青筋暴跳。
他们自负勇力，平生未逢敌手，岂料在后世眼中，竟只是他人扬名的背景板？
“关云长……！”
颜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杀机毕露。
文丑也握紧了拳头，但心底却不由得生出一丝寒意。
他们……真的会死在关羽刀下？
王雪继续翻页，出现了两位面容清癯、气质沉稳的文人画像：沮授、田丰。
“谋士：沮授、田丰。”
吕艺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惋惜：“最具远见的战略家，主张缓进、持久战，屡献良策而不被纳，结局一被杀一被俘不降，是袁绍阵营中最悲情的忠谏之臣。”
沮授和田丰听到评价，身体同时一震。
他们相互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有被后世认可的些许慰藉，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和无力。
“不被纳”、“悲情”、“忠谏之臣”……这几个词，仿佛已经预言了他们未来的命运。他们看向前方那个扶着桌案、犹自愤懑的主公袁绍，心中那份忧虑和绝望，更深了一层。
PPT再翻，出现了下一个文士——许攸。
“谋士：许攸。”
吕艺依旧点评道：“官渡之战的关键人物，因内部倾轧、不被信任而投曹，并献上火烧乌巢的致命一击。但持功傲慢，口无遮拦，终致杀身之祸。他是背叛者，也是加速袁绍败亡的催化剂，更是自身性格缺陷的牺牲品。”
许攸站在谋士队列中，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下意识地偷瞥了一眼袁绍，又迅速低下头，心脏狂跳。
未来……自己真的会背叛主公？还献上导致官渡大败的计策？
然后……因为傲慢被杀？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紧接着，PPT上出现了郭图的画像。
“谋士：郭图。”
吕艺依旧评价道：“主战派代表之一，却常进谗言、归罪同僚，在袁绍集团内部煽风点火，导致谋士集团离心离德，是加速袁绍集团内斗与瓦解的代表人物。”
郭图闻言，面色一僵，眼神躲闪，不敢看沮授、田丰等人投来的复杂目光，更不敢看袁绍。
他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后世……竟看得如此清楚？
而此刻，王雪停止了翻页，面向同学们，也开口道：“总体而言，袁绍集团谋士集团虽智谋之士云集，但因主公袁绍本人性格上的好谋无断、外宽内忌，导致内部派系林立，内斗不休，智慧未能形成合力，反而相互抵消、损耗。”
“最终，在袁绍不善驾驭和决策下，这个看似强大的智囊团，反而成了官渡之败的重要内因之一。”
她顿了顿，给出总体评价：“袁绍集团，在汉末群雄中起步最高，实力最强，本是早期最有可能结束乱世的力量。”
“但因其核心领导人的性格缺陷和内部治理的混乱，成了典型的把一手天胡好牌打得稀烂的案例，最终将天下拱手相让。”
“甚至，袁绍若能与其弟袁术精诚合作，袁氏兄弟一北一南，联手之下，本可天下无敌。但可惜，兄弟不和，袁术更是傲慢短视，妄自称帝，成为众矢之的，最终让汝南袁氏四世三公的百年政治基业，在短短数年间轰然倒塌，毁于一旦。”
官渡。
军中大营。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整个中军大帐。
沮授、田丰面如死灰，眼中是看透结局的绝望。
颜良、文丑咬牙切齿，却又感到无力。
许攸、郭图等人则面色惨白，汗出如浆，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不甚光彩的未来。
其他文武，也个个神情麻木，感觉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吕艺和王雪的点评，像一场无情的事后审判，将他们这个集团从主公到核心成员的缺陷，矛盾，悲剧结局，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集到身体颤抖的主帅——袁绍身上。
只见袁绍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是一种混合了巨大愤怒、屈辱、恐惧和不甘的疯狂。
他死死盯着天幕，仿佛要用目光将那两个信口雌黄的女学生干掉。
“假的！！”
袁绍终于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这些都是假的！胡说八道！妖言惑众！！”
“成王败寇！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因为我们败了！败给了曹阿瞒！！所以后世就可以随意编排我们！”
“什么干大事惜身，什么见利忘义，什么刚愎自用！什么内斗！全都是泼在我们身上的脏水！！是为了衬托他曹操的英明神武！！”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若是我赢了！若是我袁本初赢了官渡，扫平天下！后世史书又会怎么写？！”
“他们只会写我英明神武、从善如流、知人善任！写我麾下谋臣如雨、猛将如云，君臣一心，共创大业！！！”
“这些评价……都是假的！都是胜利者书写的历史！！我不服！我袁本初……不服！！！”
他的怒吼在大帐中回荡，却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悲凉。
帐中众人鸦雀无声，无人应和，也无人敢反驳。
即便心中有所认同，此刻也无人敢触怒状若疯狂的主公。
只是，那后世点评带来的寒意和真实感，却如同附骨之疽，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底。
许都，丞相府。
曹操与荀彧、郭嘉、程昱、夏侯惇、曹仁等人也在观看。
听到吕艺对袁绍及其集团成员的犀利点评，曹操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这些评价……虽言辞刻薄了些，但细细想来，似乎……也有些中肯之处。”
他看向荀彧和郭嘉：“文若，奉孝，你们觉得呢？本初他……是不是确实有些好谋无断？颜良文丑，勇则勇矣，是否缺了些谋略？沮授、田丰之策，若本初能听之，官渡之战，恐怕又是另一番局面了吧？”
荀彧叹道：“明公，后世站在全局角度，以结果论得失，自然看得分明。袁本初确有其性格弱点，其麾下亦非铁板一块。只是……身处其时其境，许多抉择，也非旁观者所能简单评判。”
郭嘉则笑道：“不过，她们说袁绍把一手好牌打烂，倒是十分贴切。明公您起兵之时，仅有陈留一郡，兵微将寡。”
“而袁本初坐拥四州之地，带甲百万，账下人才济济……如此悬殊，最终却是明公胜出。这其中缘由，后世这两个小女娃，倒是点出了关键——人的问题。主君之明，与驾驭群臣、决断战机的能力，远比地盘和兵力更重要。”
曹操闻言，沉默良久，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哎……是啊，本初他们的牌……太好了。”
“好到让人羡慕，也好到……让人惋惜。”
“若他真能如后世所说，与公路联手，兄弟齐心……这天下，或许真没我曹孟德什么事了。罢了，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
他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再深入这个话题，但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庆幸和后怕。
教室之中。
当王雪和吕艺完成了对袁绍集团的集中点评后，教室里先是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了一些议论声。
朱小章皱了皱眉头，忍不住开口打岔：“王雪，吕艺，你们这种点评吧……嗯，信息量是挺大的，也挺清楚，把袁绍他们那点老底都揭开了。但是……”
“我怎么感觉……有点像是把网上或者史书上的那些标准评价，直接搬运过来，然后浓缩成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