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识悠悠道:“这个我确实不明白,我只知道,广义永动机一辈子都别想比得过狭义永动机。”
楚铜炉支吾片刻,果断调转话题:“一千年,不,我就算深空探索舰队能坚持三千年,那三千年之后怎么办?”
这话就有些不讲道理了,近似抬杠,楚铜炉本想着插科打诨,但下一刻,他听见对方流露出自信到了平淡的笑容。
“我告诉过他们。”
宋识微笑着,不疾不徐道。
“我一定会回来接他们。”
楚铜炉一时哑然,好半晌,他双手抱拳,示意你确实厉害。
时间不会因为一个人厉害不厉害,而停下脚步。
五年。
这是一个谈不上长,但也没那么短的时间。一天吃三顿饭,五年就能吃五千四百多顿。
曾经的闲聊谈话,已经从亲身体验的正在进行时,化为了积累于信息存储器官内的过去时。
“......要来了。”
深渊的网域,VE盘着腿,凝神望向天穹。
无形的力量萦绕上了生活在泰拉上的众生百态,纳入护佑的冠冕之下,这是“万众之王”伊西多尔·西尼蒂的灵能。
这股灵能一视同仁地没过所有人,VE也不例外。
她任凭灵能萦绕自身,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天空尽头,低声喃喃:“新的......宇宙。”
在比天空更高远的地方,宋识站立着。
在他的身后,是空荡的风,还有顺着风传来、不空荡荡的声音。
“——宋识,放手去做吧。”
泰拉共同体的总统府,查可洛·沃恩扶着栏杆,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
“......交给你了。”
在他的身侧,胥宇都沉默着,看不出丝毫表情变化,那句话语就好像凭空冒出,而非来自男人的嘴里。
在远比这早些的时候,脱胎于骑士六柱、北霆防卫阵线、四煌天、公理军、新秩序联邦......泰拉共同体的数百个集团军,已经转入全面战备状态,做好了面对任何挑战的期待。
自第二次七土战争结束后,沉寂了十余年的战争机器,再度轰隆作响。茫茫军势的汪洋里,一颗颗耀眼的星光,接二连三亮起,高位灵能者正立于自己应在的位置,对未知远方的第一线。
不止一人——
宋识感受得到,正有许许多多的视线,许许多多的声音,许许多多的注意力,向着自己涌来。可是,它们没有让人觉得如芒在背。
那是惶恐不安,是满怀希望,是对未知未来的畏惧,是对崭新未来的好奇。
故土难离......很少有人愿意离开家乡,可当家乡要随着自己一同离开,那一切又都变得好像可以接受了。
“——完毕。”
宋识听到一道声音,自心底显现。
涌来的声音,不是一摸一样的,它们有大有小、有亮有黯,而在浩浩荡荡的声音里,这一道凌驾于所有之上,煌烈威崇。
这是伊西多尔·西尼蒂的声音。
“嗯,看到了。”
宋识轻轻颔首。
所有的声音,无论是大是小,到了这一刻,尽数交汇在了独属于“伊西多尔·西尼蒂”之上。第七环·【主格】的灵能,背负与寄托的意志,护佑着泰拉的众生。
曾隶属于业南之主的行宫深处,女人冷然地坐下,如有实质的冠冕上,流光溢彩。
一切就绪。
这项自十年前就定下的国策,终于迎来了蓄势待发,不可再拖延的时刻。
但宋识停了下来。
他驻足,回望自己身后的世界。
“我想过这个时候,我到底要说些什么。”
然后,泰拉的众生,听到了熟悉与陌生的声音。
“鼓舞下大伙,放轻松些?这可不是我该干的事情。说点丧气话,比方说我其实也没啥把握之类的?这更没必要。”
“思来想去......好像没有,需要特意说的话。”
“各位。”
声音停顿了一会,接着,人们仿佛见到了说话者脸上的笑意。
“——在明天见。”
一束天火赤光,扬升而起,直冲苍穹,像是没有尽头般,势不可挡地冲击着!
所以,天变!
天空......不,比天空更高、更远的地方,以直冲苍穹的赤火天光为源头,泰拉的昼与夜失去了存在感,交融混淆,被另一种色彩取代。
如泼洒的浓墨,如狂啸的暴雨,如燎原的天火。
滚烫的赤金色,浸透了视野的每一寸,自高而下,缓缓淋满了泰拉。
倘若站在某种高不可攀的视角俯瞰,不仅仅是称为“泰拉”的行星,还有身为卫星的“夕月”,它们被一同囊括了进来。
磅礴到难以想象的灵能,宛如捧起了两颗一大一小的玻璃弹珠,将泰拉与夕月纳入掌心。
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传经四面八方——
让人下意识联想到,玻璃破裂的动静,仿佛一颗凝固于玻璃内的物品,正在被一点点拖拽出来。
绝大部分的泰拉人,只觉得莫名疲惫了些,没有放在心上,但极少部分的、足以称得上高位的灵能者,不由微微变色。
它们的感官敏锐程度,几何倍于正常的人类,哪怕是“时空”这一特殊的维度,亦能或多或少察觉。
当下......自己位于的时空,正在发生变动。
变动本不稀奇,灵能各有专精,走到了高位的灵能者,历经厮杀,见识不浅,多少遭遇过涉及时间与空间领域的灵能。
可那些过往见过的力量,在眼下正发生的操作前,就好像脆薄的浮冰与连绵的冰川。自己脚下的土地......或者说,置于宇宙内的星球,正在发生着无比恐怖的变动。
粘稠、永固的泥潭,被人为搅动,掀起了一场时空的风暴。
就算是第五环【真灵】的灵能者,在这场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可怕风暴前,亦微不足道,星球在它面前,脆弱得如同鸡蛋,稍不留神就会粉碎解体。
光亮了起来。
灼烈的光,滚烫的光,耀眼的光,赤金的光。风暴的中心,本不该存在任何事物的领域,亮起了醒目的光。
就连时空的乱流也不能阻挡它,被缓慢而不可逆地,一点一点冲破。天火笼罩之处,炽烈的光芒燃烧着所有乱流,于无穷怒涛之中,强行升起一片暖阳。
轰隆,轰隆。
震荡还在继续。
可惶恐不安的心们,慢慢稳定了下来。
因为暖阳,就在那里。
它坚不可摧,它永远炽烈,睡前的最后一眼,醒时的第一眼睁开,它都仍在那里,不为外力动摇。
时间一晃而过,作为生物的注意力存在着极限,人们有着当下的、眼前的生活,对于遥远的未来,终究没办法投入所有的精力。
照耀世界的暖阳,构成了社会的一部分,人们习以为常,没有了最初诞生时的惶恐震惊——
直到这一天。
这个跟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古波不惊的一天。
可不同还是发生了,谁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人最先发觉,那轮习以为常的暖阳、那片代替了天空的燃烧火势,忽然......消散了。
在渐熄的暖阳之后,在慢慢散去的焰火之外,是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暗。
无边无际,无穷无尽,淹没了泰拉与夕月的黑暗。
可黑暗......之所以是黑暗,正是因为有光芒的对比。
当泰拉的众生,这一次抬起头时,他们怔然着,鼻子酸涩着,睁大了瞳孔。
每一双眼睛,都倒映着荧荧的星空。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