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九月廿一日。
寅时末刻。
关东平原的晓雾还未散尽,乳白色的雾气像轻纱一样笼罩着明军大营,将连绵三十余里的营寨、鹿角、壕沟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炭火和马粪混合的味道,昨夜的激战留下的痕迹还清晰可见。
折断的箭矢、破碎的甲片、染血的泥土,还有远处关西大名营寨里尚未熄灭的余烬,在雾气中冒着袅袅的青烟。
中军主帐外,两排手持燧发枪的明军哨兵笔挺地站着,枪上的刺刀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帐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里面透出明亮的烛光,将两个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帐布上。
贺世贤站在巨大的舆图前,身上还穿着半旧的铠甲。
他的手指粗粝有力,正指着舆图上江户城的位置,眉头微微皱着。
站在他身边的是信王朱由检。
这位年仅十六岁的皇弟,身着一身银色的锁子甲,腰间佩着一把宝剑,面容俊朗,眼神却异常沉稳。
“都督,昨夜的战报已经统计出来了。”
亲兵队长陈虎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递上一份文书。
“关西大名方面,长州藩战死一千二百七十三人,伤八百四十五人;土佐藩战死九百六十二人,伤六百一十三人;萨摩藩战死三百四十七人,伤二百一十九人。
总计战死二千五百八十二人,伤一千六百七十七人。
粮草被烧毁约三成,帐篷、物资损失无数。”
贺世贤接过文书,粗略地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区区三千骑兵,便给他们造成了如此大的损伤,看来这些关西大名,果然是一群乌合之众。”
朱由检看着舆图,轻声道:“都督早就料到德川秀忠会夜袭,对吗?”
贺世贤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向天空。
只见远处的天空中,三个巨大的热气球正缓缓漂浮着,球面上红色的日月图案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每个热气球下面都挂着一个吊篮,里面坐着两名侦察兵,手里拿着高倍望远镜和纸笔,正仔细地观察着江户城的一举一动。
“从我们围困江户的第一天起,这三个‘天眼’就没有停过。”
贺世贤指着热气球,道:
“每天十二个时辰,轮番升空,江户城里哪怕是一只苍蝇飞出来,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昨天申时,侦察兵就发现江户北门的骑兵大营有异动,三千骑兵正在集结,马蹄都裹了棉布,战马也衔了枚。
不用想,肯定是想夜袭。”
“那都督为什么不通知关西大名们?”
朱由检有些不解地问道:
“如果提前通知他们,他们也不会损失这么惨重。”
“通知他们?为什么要通知他们?”
贺世贤冷笑一声,道:
“信王殿下,您想想,这些关西大名,加起来有十万大军。人数太多了,不好控制啊。
他们当年都是被德川家康踩在脚下的败军之将,心里憋着一股怨气,现在跟着我们打德川家,无非是想趁机抢地盘,捞好处。
等我们灭了德川家,这些人说不定就会反过来咬我们一口。”
“所以,趁着这个机会,消耗消耗他们的实力,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贺世贤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而且,昨夜一战,也让我们看清楚了他们的底细。
萨摩藩的战斗力还凑合,长州和土佐,简直就是一群饭桶。
真打起仗来,根本指望不上他们。
以后整编仆从军的时候,心里也有数了。”
朱由检恍然大悟,点了点头道:“都督深谋远虑,末将佩服。原来您迟迟不攻城,也是这个原因。”
“没错。”
贺世贤道:
“如果我想强攻江户,三天之内就能拿下来。
江户城里那三万多老弱残兵,根本挡不住我们的红夷大炮。
可那样一来,我们自己的伤亡也会很大,而且便宜了这些关西大名。
他们会跟着我们冲进城去,抢钱抢粮抢女人,实力反而会壮大。”
“不如让他们去攻城。”
贺世贤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
“让他们当炮灰,去啃江户城这块硬骨头。
我们在后面压阵,用火炮支援他们。
既能消耗德川家的实力,又能消耗这些关西大名的实力,一举两得。
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了,我们再出手收拾残局,整编所有的倭国军队,编为大明仆从军。”
“而且,陛下三日前通过千里镜系统发来急诏。”
贺世贤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西南的东吁王朝不安分,出兵侵占了车里宣慰司。
陛下命令我们,尽快结束倭国战事,整编倭国军队,然后由毛文龙挂帅,率领三万仆从军,通过海路奇袭东吁王朝的腹地阿瓦城。”
“什么?东吁王朝居然敢挑衅大明?”
朱由检吃了一惊,道:
“他们不知道我们刚刚灭了德川幕府吗?”
“这些蛮夷,都是些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
贺世贤冷哼一声,道:
“他们以为我们还是之前的大明,国力空虚,无力西顾。
趁机占便宜。
陛下已经下定决心,要彻底灭掉东吁王朝,将整个缅甸纳入大明版图。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拿下江户,不能再拖了。”
“本来我还打算等伊达政宗来了,让他也跟着一起攻城,消耗消耗他的实力。现在看来,等不及了。”
贺世贤道:“先拿下江户,再回头收拾伊达政宗那个独眼龙。”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亲兵的声音:“启禀都督!德川家派使者来了,说是要见都督,商谈投降事宜。”
“哦?德川秀忠终于撑不住了?”
贺世贤挑了挑眉,道:“让他进来。”
“是。”
片刻之后,一个身着黑色使者袍服的老者,在亲兵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他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不安。
正是德川幕府的老中,永井尚政。
永井尚政走进大帐,抬头看了一眼贺世贤和朱由检,心里不由得一紧。
贺世贤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杀气,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连忙躬身行礼,道:“外臣永井尚政,见过贺都督。”
贺世贤没有回礼,只是淡淡地看着他,道:“使者,你来我大营,有何贵干啊?”
永井尚政直起身,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贺都督,外臣此番前来,是奉我家大御所德川秀忠大人之命,前来与都督商谈投降事宜。”
“哦?投降?”
贺世贤故作惊讶地说道:“我还以为,德川大御所要和江户城共存亡呢。怎么,这就想投降了?”
永井尚政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挺直了腰板,道:
“贺都督,昨日一战,我德川健儿夜袭关西大名营寨,大破三营,斩杀敌军三千余人。
足以证明,我德川家还有一战之力。
若是都督执意要强攻江户,恐怕明军也会付出惨重的伤亡。”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流血,我家大御所愿意向大明投降。”
永井尚政继续道:
“只要大明愿意保留德川家的家名,保留江户、水户等地的封地,我家大御所愿意废除征夷大将军称号,世代向大明称臣纳贡,为大明马首是瞻。”
贺世贤听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永井尚政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地站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贺世贤才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道:
“使者,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啊?
保留江户、水户等地的封地?
德川秀忠的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现在的德川家,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任我们宰割。
你们有什么资格和我们谈条件?”
贺世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冰冷地看着永井尚政,道:
“我告诉你,想要投降可以,只有一条路:无条件投降。
德川家所有人,放下武器,出城受降。
至于怎么处置你们,那是陛下的事,我管不着。”
永井尚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连忙道:
“贺都督,这太过分了!
我们已经愿意投降了,怎么能一点封地都不给我们保留?
至少……至少保留江户周遭二十万石的封地,让德川家的族人,能够安身立命。”
“不许。”
贺世贤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那……那十万石呢?五万石总可以吧?”
永井尚政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
“不许。”贺世贤依旧摇头。
永井尚政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愤怒的神色:
“贺都督!你不要欺人太甚!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若是你执意如此,那我德川家,只好死守江户城,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到时候,明军就算能攻破江户,也会伤亡惨重!”
“哦?是吗?”
贺世贤哈哈一笑,道:
“那你们就去守吧。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守多久。来人,送客!”
“贺都督!贺都督!”
永井尚政还想说什么,却被两个亲兵架了起来,拖出了大帐。
看着永井尚政狼狈离去的背影,朱由检有些担忧地说道:
“都督,陛下说要尽快结束倭国战事。
我们不接受德川家的投降,万一他们真的死守,拖延了时间,怎么办?”
“信王殿下放心,不会的。”
贺世贤胸有成竹地说道:
“德川秀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
他性格谨慎保守,贪生怕死,根本没有和江户城共存亡的勇气。
他派永井尚政来投降,不过是想讨价还价,争取最好的条件罢了。
而且,就算是死守,又能如何?我大明有火炮,拿下江户,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而且,正是因为要尽快结束战事,我才不能接受他们的投降。”
贺世贤继续道:
“德川幕府控制了倭国数十年,根基深厚。
如果我们接受他们的投降,保留他们的封地和势力,那么,等我们的大军一走,他们很可能会再次叛乱。
到时候,还要再派大军来平叛,反而更麻烦。”
“不如借着攻城的机会,彻底消灭德川家的势力。
同时,消耗关西大名的实力,然后将所有的倭国军队,都整编为大明仆从军,由我们的将领直接指挥。
这样才能一劳永逸,彻底解决倭国的问题。”
贺世贤走到舆图前,拿起一支令箭,道:“传令兵!”
“末将在!”
一个传令兵立刻跑了进来,躬身道。
“传我将令!”
贺世贤沉声道:
“命萨摩藩岛津忠恒,率领所部两万五千人,进攻江户城南门。
命长州藩毛利秀元,率领所部两万人,进攻江户城西门。
命土佐藩山内忠义,率领所部一万五千人,进攻江户城东门。
命肥前藩锅岛直茂,率领所部一万人,进攻江户城北门。”
“所有部队,辰时三刻,准时发起进攻!我会调集所有火炮,支援他们攻城。
谁先攻破城门,进入内城,谁就可以先挑选德川家的财宝。
若是有畏缩不前,贻误战机者,军法从事!”
“末将遵令!”传令兵接过令箭,转身快步跑出了大帐。
贺世贤看着舆图上的江户城,眼神锐利如鹰:
“德川秀忠,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三日之内,我必破江户城!”
辰时三刻。
关东平原的浓雾终于被朝阳撕开了一道口子。
金色的阳光像融化的铜水,从云层的缝隙里倾泻而下,泼洒在江户城灰褐色的石砌城墙上。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乳白色的水汽在阳光里翻滚升腾,将远处的营寨和近处的壕沟都晕染得朦朦胧胧。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和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那是昨夜夜袭留下的痕迹,已经浸透了这片土地。
明军的火炮阵地,在晨光中显露出狰狞的面目。
一百二十门红夷大炮,按照三排整齐排列在离江户城南门五百步远的高地上。
每门大炮都重达数千斤,炮身由精铁铸造,上面铸着“大明工部造”的字样和狰狞的兽首纹。
黑洞洞的炮口像一只只睁开的独眼,死死地盯着江户城的城墙。
炮架是用坚硬的柞木制成的,下面垫着厚厚的沙袋,用来抵消后坐力。
八十门佛郎机炮,则分散布置在红夷大炮的两侧和前方。
这种来自葡萄牙的后装火炮,体型较小,射速极快,炮管可以快速更换,专门用来杀伤近距离的步兵。
每门佛郎机炮旁边,都堆放着成箱的霰弹。
炮手们穿着统一的红色号衣,后背印着一个醒目的“炮”字。
他们大多是二十多岁的青壮年,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和烫伤的疤痕。
此刻,他们正神情严肃地站在自己的炮位旁,有条不紊地做着最后的准备。
三号红夷大炮的炮长王二柱,正用一块粗布仔细擦拭着炮膛。
他的动作熟练而沉稳,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擦完炮膛,他拿起一把铜勺,从火药桶里舀出定量的黑火药,小心翼翼地倒进炮膛,然后用木质通条将火药捣实。
接着,两个炮手合力抬起一枚十二斤重的实心铁弹,放进炮膛,再用通条推到底部。
最后,他将引信插进炮门,拉直,然后直起身,对着瞭望台的方向点了点头。
所有的炮手都完成了准备工作。
整个火炮阵地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离火炮阵地不远的地方,矗立着一座三丈高的木质瞭望台。
瞭望台用粗壮的圆木搭建而成,四周有护栏,顶部搭着遮阳棚。
贺世贤和朱由检正站在瞭望台上,手里拿着黄铜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江户城的动静。
他手里的望远镜是皇家科学院最新研制的产品,放大倍数达到了八倍,能清晰地看到城墙上德川足轻的脸。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神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朱由检站在他的身边。
“都督,您看,城墙上的德川足轻好像在加固工事。”朱由检指着南门城楼的方向,说道。
贺世贤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几百个德川足轻正扛着石头和木板,在城墙缺口处忙碌着。
昨夜的炮击已经在城墙上留下了不少小坑,他们想用这些材料临时修补一下。
“没用的。”
贺世贤冷笑一声,道:
“就凭这些破石头烂木板,能挡住我们的红夷大炮?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怀表。
银色的怀表盖打开着,时针正好指向辰时三刻。
“时间到了。”
贺世贤放下怀表,沉声道:“开火!”
站在他身边的传令兵立刻举起手中的红色令旗,用力向下一挥,扯着嗓子大喊道:
“开火!”
“轰!!!”
第一门红夷大炮率先发出了怒吼。
巨大的轰鸣声仿佛来自地底的惊雷,震得整个瞭望台都在微微颤抖。
朱由检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一股浓烈的火药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紧接着,第二门、第三门……一百二十门红夷大炮依次开火。
震耳欲聋的炮声连成一片,像无数个炸雷在耳边同时响起。
大地剧烈地颤抖着,脚下的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声,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炮手们早有准备,纷纷捂住耳朵,张大嘴巴,避免被震伤耳膜。
一枚枚十二斤重的实心铁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从炮口呼啸而出。
它们划破晨雾,像一颗颗坠落的流星,带着死亡的气息,砸向江户城的城墙。
“轰隆!轰隆!轰隆!”
炮弹接二连三地击中城墙,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坚硬的花岗岩城墙在炮弹的撞击下,像豆腐一样脆弱。
大块大块的砖石被炸裂,飞溅到几十步远的地方。
尘土和碎石冲天而起,形成一道道巨大的烟柱,遮天蔽日。
城墙上的德川足轻,瞬间陷入了地狱。
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炮弹直接命中。
有的被拦腰炸成两截,内脏和肠子流了一地;有的被炮弹砸成了肉泥,连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到。
还有的被飞溅的碎石击中,头破血流,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嚎。
一个名叫松本的德川足轻,正抱着一块石头往缺口处跑。
突然,他听到头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
他下意识地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黑色的铁球正朝着他飞速砸来。
他吓得魂飞魄散,想要躲开,却已经来不及了。
“噗!”
炮弹重重地砸在他的身上。松本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砸成了一滩肉泥。
他怀里的石头飞了出去,正好砸在旁边一个同伴的头上,那个同伴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城墙上到处都是尸体和残肢断臂,鲜血顺着城墙的石缝往下流,汇成了一条条红色的小溪。
受伤的足轻在地上翻滚着,哀嚎着,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快!快躲起来!”
“医生!医生在哪里!”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混乱的喊叫声、惨叫声、哭喊声,和炮弹的爆炸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惨烈的悲歌。
本多正纯站在南门城楼的箭楼上,紧紧地握着手里的太刀。
他的脸上溅满了鲜血和尘土,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绝望。
刚才一枚炮弹击中了箭楼的柱子,碎石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在他的脸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不要乱!都不要乱!”
本多正纯挥舞着太刀,大声吼道:“躲到城垛后面去!明军的炮弹打不到那里!”
足轻们如梦初醒,纷纷趴在城垛后面,或者躲进了城楼里。但还是有很多人跑得慢了,被随后而来的炮弹击中。
贺世贤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打得好!继续轰击!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传令兵再次挥舞令旗,大喊道:“延伸射击!佛郎机炮准备!”
红夷大炮的炮手们立刻调整炮口角度,将炮弹射向城墙的纵深和城楼。
而佛郎机炮的炮手们,则迅速装填霰弹,做好了射击准备。
“放!”
“砰砰砰砰!”
八十门佛郎机炮同时开火。
和红夷大炮沉闷的轰鸣声不同,佛郎机炮的射击声清脆而密集。
无数枚铅制的霰弹从炮口喷射而出,像冰雹一样洒向城墙。
霰弹的威力虽然不如实心铁弹,但杀伤范围极广。
一枚霰弹里装有上百颗小铅丸,一枪打出去,就能覆盖几十步的范围。
城墙上的德川足轻,刚刚从城垛后面探出头来,就被密集的霰弹击中。
铅丸像无数根钢针,穿透了他们的盔甲和皮肉。
很多人身上被打出了几十个血洞,鲜血喷涌而出,当场毙命。
有的人脸被打烂了,有的人胳膊被打断了,有的人眼睛被打瞎了,倒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
一个名叫加藤鹰的德川武士,正举着盾牌指挥足轻防守。
突然,一阵霰弹扫了过来。
盾牌瞬间被打成了筛子,无数颗铅丸穿透盾牌,击中了他的身体。
加藤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
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鲜血从他身上的几十个血洞里流出来,很快就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不到一刻钟,南门的城墙上就躺满了尸体。
活着的足轻不足三成,而且大多带伤。
城墙被炮弹炸得千疮百孔,到处都是缺口和裂缝,随时都有坍塌的危险。
“都督,你看!南门的城墙快塌了!”
朱由检兴奋地指着南门的方向,大声道。
贺世贤举起望远镜看去,只见南门西侧的一段城墙,已经被炮弹炸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裂缝越来越宽,大块的石头不断地往下掉。
城楼上的木质箭楼,也被一枚炮弹击中了顶层,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焰顺着木质结构迅速蔓延,黑色的浓烟滚滚而上,直冲云霄。
箭楼里的足轻们尖叫着往外跑,有的被大火吞噬,烧成了火人。
有的慌不择路,从几丈高的箭楼上跳了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好机会!”
贺世贤猛地一拍护栏,道:
“传令!集中所有火炮,轰击南门西侧的裂缝!务必炸开一个缺口!”
“是!”
传令兵立刻挥舞令旗,传达命令。
所有的红夷大炮都调整了炮口,对准了南门西侧的那道裂缝。
“放!”
“轰!轰!轰!”
十几枚炮弹同时击中了那道裂缝。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那段长达三丈的城墙,终于承受不住炮弹的轰击,轰然坍塌。
砖石飞溅,烟尘冲天。巨大的坍塌声盖过了所有的炮声,整个江户城都为之震动。
烟尘散去之后,一道三丈多宽的巨大缺口,出现在了南门的城墙上。
缺口处堆满了碎石和瓦砾,还有不少被埋在下面的德川足轻的尸体。
“好!打得好!”
瞭望台上的明军足轻们,纷纷欢呼起来。
贺世贤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传令兵道:“传令,让岛津忠恒立刻率领萨摩藩所部,从南门缺口冲进去!
第一个登上内城城墙的,赏黄金千两!”
“是!”
传令兵立刻跑下瞭望台,翻身上马,朝着萨摩藩的营寨疾驰而去。
萨摩藩的营地里,岛津忠恒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把锋利的武士刀,刀鞘上镶嵌着精美的金银花纹。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南门的方向,耳朵里全是炮弹的爆炸声。
“怎么还不下令进攻?再等下去,功劳都被别人抢光了!”
岛津忠恒不耐烦地对身边的家老岛津岁久说道。
“家督大人稍安勿躁。”
岛津岁久道:“明军的火炮还在轰击,现在进攻,只会白白伤亡。等他们炸开缺口,我们再冲进去,才能事半功倍。”
岛津忠恒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焦急却丝毫未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一个明军传令兵骑着快马,疾驰而来,大声喊道:
“贺都督有令!命萨摩藩岛津忠恒,立刻率领所部,从南门缺口进攻!”
“终于来了!”
岛津忠恒眼睛一亮,猛地拔出武士刀。刀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他跳上身边的战马,高举武士刀,对着营地里的两万五千名萨摩足轻,用尽全力大喊道:
“萨摩的健儿们!听到了吗!明军的大炮已经炸开了江户城的城门!”
“几十年了!之前,德川家康在关原背叛了我们!杀死了我们的父兄!夺走了我们的土地!今天,报仇雪恨的时刻到了!”
“冲进城去!杀光德川家的人!抢光他们的金银!玩光他们的女人!
第一个冲进内城的,赏黄金百两!第一个砍下德川秀忠脑袋的,赏黄金千两!!”
“冲啊!”
“冲啊!”
两万名萨摩足轻,同时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他们头裹白布,赤裸着上身,露出黝黑结实的肌肉。
手里拿着武士刀、长矛和火绳枪,腰间挂着水袋和干粮。
很多人的身上还纹着狰狞的纹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凶悍。
他们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野兽,潮水般冲出了营寨,朝着南门的缺口狂奔而去。
他们的脚步沉重而急促,踩在地上扬起漫天的尘土。
嘴里发出“呀呀”的怪叫声,声音里充满了嗜血的欲望和复仇的快感。
山田一郎夹在人群中,跟着大部队向前跑。
他今年才十七岁,个子不高,身材瘦弱,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长矛,矛尖已经钝了。
他的腿一直在发抖,手心全是汗水,连长矛都快握不住了。
他的父亲是一名萨摩武士,在关原之战中被德川家的足轻杀死了。
那时候他才刚出生,母亲含辛茹苦地把他养大。
他从小就听母亲讲父亲的故事,心里充满了对德川家的仇恨。
他发誓,一定要为父亲报仇。
可当真正踏上战场,听到震耳欲聋的炮声,看到满地的尸体和鲜血时,他心里的仇恨瞬间被恐惧取代了。
他只想逃跑,躲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
但他不能跑。岛津家的军法极严,临阵脱逃者,不仅自己要被斩首,还要连累家人。
他只能咬着牙,跟着人群向前冲。
跑在最前面的是萨摩藩的精锐武士队。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战斗力极强。
他们挥舞着武士刀,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插南门的缺口。
城墙上的德川足轻,看到萨摩足轻冲了过来,立刻反应过来。
“敌人冲上来了!快射击!”
本多正纯大吼道,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一样。
幸存的德川足轻纷纷拿起火绳枪和弓箭,朝着冲过来的萨摩足轻射击。
“砰砰砰!”
“嗖嗖嗖!”
火绳枪的射击声和弓箭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
冲在最前面的萨摩足轻,成片地倒下。
一个名叫黑田的武士,正挥舞着武士刀向前冲。
突然,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胸膛。
他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鲜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再也没有力气了。
另一个足轻被一支弓箭射中了眼睛。
他惨叫一声,扔掉手里的武器,双手捂着眼睛,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
但后面的萨摩足轻,丝毫没有退缩。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疯狂地向前冲。
对于他们来说,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能为父兄报仇,不能抢到金银和女人。
很快,萨摩足轻就冲到了城墙下。
缺口处堆满了碎石和瓦砾,很难攀爬。
但萨摩足轻们毫不在意,他们像猴子一样,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有的人踩着石头往上跳,有的人互相搀扶着往上爬。
“扔石头!扔滚木!”本多正纯大吼道。
城墙上的德川足轻,纷纷搬起身边的石头和滚木,朝着缺口处砸了下去。
“砰!砰!砰!”
巨大的石头从几丈高的城墙上砸下来,威力惊人。
爬在最前面的几个萨摩足轻,被石头砸中了脑袋,脑浆迸裂,当场毙命。
还有的被滚木砸中了身体,骨头都被砸断了,惨叫着掉了下去。
一个名叫佐藤的足轻,正抓着一块石头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