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夷馆。
土井利胜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
今天是他来到北京的第三十一天。
三十一天前,他带着德川秀忠的亲笔降书,怀着忐忑又卑微的心情,横渡波涛汹涌的东海,在天津卫登陆,然后一路辗转来到北京。
他以为,凭着德川家愿意称臣纳贡、割让大半土地的诚意,大明皇帝至少会给他几分体面,至少会愿意坐下来和他谈判。
可现实却给了他最残酷的一击。
他被扔进了四夷馆最偏僻、最破败的西跨院,和那些来自西域小国的商人、朝鲜的低阶使者挤在一起。
四夷馆的小吏们对他呼来喝去。
那些来自其他国家的使者,也都用鄙夷和嘲讽的目光看着他,在背后窃窃私语,说他是“亡国的走狗”“战败的懦夫”。
“大人,喝口热水吧。”
随从松本端着一个缺了柄的铜壶,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土井利胜抬起头,看着松本红肿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心里一阵发酸。
松本才十八岁,是他家臣的儿子,从小跟着他,忠心耿耿。
这次来北京,他本想把松本留在江户,可松本死活不肯,说要跟着他,保护他的安全。
可现在,连他自己都保护不了,又怎么能保护这个孩子呢?
他接过铜壶,喝了一口冰冷的水,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松本,委屈你了。”
土井利胜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疲惫。
“大人,我不委屈。”
松本摇了摇头,眼里含着泪水。
“只要能为德川家做点事,我什么苦都能吃。
只是……只是我们都等了一个月了,大明的官员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再这样下去,大御所那边……”
松本的话没说完,可土井利胜心里清楚他想说什么。
江户那边,已经快撑不住了。
如果再等不到大明的和谈消息,江户城破,只是早晚的事情。
到时候,德川家两百多年的基业,就会彻底毁于一旦。
“我知道。”
土井利胜紧紧攥着铜壶。
“我比你更着急。
可着急有什么用?我们是败军之将,是来乞降的。
人家想什么时候见我们,就什么时候见我们。
我们除了等,别无选择。”
“可是大人。”
松本哽咽着说道:
“他们根本就不想和我们谈判!他们就是想故意羞辱我们,想逼大御所无条件投降!”
土井利胜沉默了。
松本说的是实话。
这一个月来,他无数次向四夷馆的官员请求,希望能觐见大明皇帝,或者至少能见一见礼部的高级官员。
可每次都被以各种理由拒绝了。
要么说“陛下政务繁忙,无暇接见”,要么说“礼部正在商议,稍后再议”。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敷衍罢了。
大明根本就没把德川家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德川家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他们根本不需要谈判,只需要下命令就行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皂色差服的四夷馆小吏,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根马鞭,随意地抽打着路边的枯草。
他看到土井利胜,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说道:
“哟,倭国的使者,还在这儿等着呢?
别等了,我要是你,早就找根绳子吊死了,省得在这儿丢人现眼。”
松本气得浑身发抖,攥着拳头就要冲上去。
土井利胜连忙拉住了他,对着小吏挤出一丝谄媚的笑容,道:
“差官大人,请问……请问礼部的大人,什么时候能见我?
我家大御所,还在等着我的消息呢。”
“等着?等着吧!”
小吏冷笑一声,道:
“我们大明的大人,哪有功夫搭理你这个亡国的使者?
我劝你还是早点回去,告诉你家那个什么大御所,赶紧开城投降,说不定还能留条全尸。
不然,等我们大明的天兵攻破江户城,到时候鸡犬不留!”
说完,小吏扬了扬马鞭,转身就要走。
“差官大人!等一下!”
土井利胜连忙追了上去,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小块碎银子,偷偷塞到小吏的手里,道:
“差官大人,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麻烦您通融通融,帮我问问礼部的大人,到底什么时候能见我。”
小吏掂了掂手里的碎银子,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他把银子揣进怀里,道:
“看在你还算懂事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吧。
礼部的姜半夏主事,今天下午会来四夷馆,处理各国使者的事情。
你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能见到他。”
“多谢差官大人!多谢差官大人!”
土井利胜喜出望外,连忙对着小吏连连鞠躬。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碍眼了。
赶紧回去收拾收拾,别到时候给我们大明丢人。”
小吏摆了摆手,大摇大摆地走了。
看着小吏远去的背影,土井利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终于有希望了。
他转过身,看着松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松本,听到了吗?姜主事下午就来。我们终于能见到大明的官员了!”
松本也激动得热泪盈眶,点了点头道:
“太好了!大人!太好了!”
土井利胜连忙走到床边,拿起那件唯一还算体面的服饰,仔细地拍打上面的灰尘。
他又对着模糊的铜镜,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把脸上的污垢擦干净。
虽然依旧憔悴不堪,但至少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他坐在桌边,双手紧紧地攥着那个用黄绫包裹的木盒,里面装着德川秀忠的降书。
这是德川家最后的希望,也是他此行唯一的使命。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姜半夏主事能通情达理,希望大明能给德川家留一条活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太阳渐渐升到了头顶,又缓缓向西倾斜。
西跨院的影子,越来越长。
就在土井利胜快要绝望的时候,院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大人!来了!姜主事来了!”松本激动地喊道。
土井利胜连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到院门口。
只见一个身着青色官服的年轻官员,正缓步走了进来。
他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俊朗,身姿挺拔,腰间挂着一个牙牌,上面写着“礼部主事姜半夏”。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随从,神情严肃,目不斜视。
姜半夏的目光,在土井利胜身上扫了一眼,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和不屑。
土井利胜连忙上前一步,深深地躬身行礼,几乎把腰弯成了九十度,用蹩脚的大明官话说道:
“外夷使者土井利胜,拜见姜主事!”
松本也连忙跟着躬身行礼。
姜半夏没有回礼,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径直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
一个随从连忙上前,给他倒了一杯茶。
姜半夏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这才抬起头,看着站在一旁的土井利胜,道:
“你就是德川秀忠派来的使者?”
“是,在下土井利胜,奉我家大御所德川秀忠大人之命,特来向大明皇帝陛下递交降书。”
土井利胜连忙说道,双手捧着那个黄绫木盒,递到姜半夏的面前。
姜半夏接过木盒,随手打开,拿出里面的降书,漫不经心地翻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随意,眼神里没有丝毫的重视。
仿佛手里拿的不是一份关乎一个国家命运的降书,而是一本无关紧要的闲书。
土井利胜站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姜半夏的脸,生怕从他脸上看到一丝不好的神色。
降书上,德川秀忠用最谦卑的语气,表达了对大明的臣服。
他愿意废除幕府称号,向大明称臣纳贡,每年进贡白银二十万两、黄金两万两、硫磺两万石、粮食二十万石。
同时,愿意割让九州、四国、近畿、山阳道、山阴道、南海道所有的土地,只求大明能够保留德川家在关东八国的领地,保留德川家的家名,保留御三家和谱代大名的地位。
这已经是德川秀忠能够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为了写这份降书,德川秀忠一夜白头。
姜半夏看完降书,随手把它扔在石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看着土井利胜,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道:
“德川秀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割让已经被我们占领的土地,每年进贡一点不值钱的东西,就想保住关东八国,保住德川家的地位?
他是不是觉得,我们大明的将士,都是傻子?”
土井利胜的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说道:
“姜主事,我家大御所已经非常有诚意了。
关东八国每年能产出大量的粮食和赋税。
我们愿意世代做大明的藩属,永远效忠大明皇帝陛下。
还请姜主事通融通融,在皇帝陛下面前,多美言几句。”
“通融?”
姜半夏冷笑一声,道:
“土井使者,你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现在不是我们求着你们投降,是你们求着我们接受你们的投降。
你们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盯着土井利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大明的条件,只有四条。
第一,德川秀忠立刻无条件开城投降,所有武士放下武器,接受明军的整编。
第二,废除所有藩国,日本全境设立都指挥使司、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由大明派遣官员直接治理。
第三,所有德川氏宗亲、谱代大名,全部迁往北京居住,由朝廷统一安置。
第四,日本所有的矿产、港口、海关,全部收归大明国有。”
土井利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姜半夏,道:
“姜主事……这……这不可能!
关东八国是德川家的根本,御三家和谱代大名是德川家的支柱。
如果连这些都没有了,德川家就真的完了!”
“完了?”
姜半夏嗤笑一声,道:
“德川家本来就已经完了。
若不是看在德川和子在宫中尽心侍奉陛下的份上,别说保留家名了,你们德川家所有人,早就被凌迟处死了。”
“陛下开恩,同意保留德川家的家名,赐给你们三万石的封地,让德川秀忠带着族人,在江户安度晚年。
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你们别不知好歹。”
“三万石?!”
土井利胜失声叫道,声音都在颤抖
“只有三万石?
姜主事,这太少了!
德川家巅峰时期,拥有八百万石的领地!
就算是现在,也还有两百多万石!
三万石,连一个普通的小大名都不如!
这让德川家的族人,怎么活下去?”
“活下去?”
姜半夏的眼神冷了下来,道:
“能让你们活下去,就已经是陛下最大的仁慈了。
你们发动战争,害死了多少大明的将士?
多少大明的百姓?
没把你们全部杀光,已经是便宜你们了。”
“我告诉你们,别给脸不要脸。要么,接受我们的条件,无条件投降,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要么,就等着我们大明的天兵,攻破江户城。
到时候,不仅德川秀忠要死,德川家所有的人,都要死。江户城里的所有人,都要为你们的罪行陪葬!”
姜半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道: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三天之后,给我答复。
若是不答应,我们就只能战场上见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的留恋。
“姜主事!等一下!姜主事!”
土井利胜连忙追了上去,想要拉住他的衣袖。
姜半夏猛地一甩袖子,冷冷地说道:
“莫要再纠缠了!”
土井利胜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血色尽失。
看着姜半夏远去的背影,他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拳砸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八嘎呀路!”
他低声怒吼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三万石。
只有三万石。
德川家两百多年的基业,无数武士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竟然只有三万石的封地。
这不是和谈,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该怎么向德川秀忠交代?
他该怎么面对德川家的族人?
土井利胜瘫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双手抱着头,失声痛哭。
松本站在一旁,也跟着默默流泪。
深秋的寒风,吹过空旷的院子,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土井利胜的身上,冰冷刺骨。
他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另外一边。
乾清宫东暖阁内,暖意融融。
朱由校正批阅着奏疏。
德川和子跪坐在他的身侧,穿着一身淡粉色的樱花纹和服,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精致的垂云髻,插着一支珍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白玉茶盏,正用茶筅细细地打着抹茶。
翠绿的茶沫在茶盏里翻涌,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她的动作轻柔而优雅,每一个手势都恰到好处,带着东瀛女子特有的温婉和细腻。
打完茶,她双手捧着茶盏,递到朱由校的面前,柔声说道:
“陛下,尝尝奴婢打的抹茶。
这是上个月从倭国运来的宇治茶,味道还不错。”
朱由校放下奏折,接过茶盏,喝了一口。
抹茶的微苦在舌尖化开,随即涌上一股清甜,回味无穷。
他点了点头,道:“嗯,手艺不错。比尚膳监的那些厨子,打得好多了。”
德川和子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羞涩的笑容,道:
“陛下喜欢就好。奴婢以后天天给陛下打。”
朱由校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道:“甚好。”
德川和子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这一个多月来,她每天都在东暖阁里伺候朱由校。
从一开始的惶恐不安,到现在的渐渐习惯,她已经慢慢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朱由校对她很好。
除了男女之事的侍候过于粗暴之外,没有其他的缺点。
毕竟。
因为德川和子到北京尚未三个月,因此朱由校不敢真的要了她,以免王室血脉不纯。
然而...
......
不过...
即便如此,德川和子还是觉得这位大明皇帝,十分温柔。
他从来没有打骂过她。
有时候,她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俘虏,不是一个战利品,而是真的成了他的妃子。
可每当她看到那些穿着铠甲、手持长矛的禁军士兵,看到那些宫女太监们眼中隐藏的鄙夷,她就会立刻清醒过来。
她是倭国的中宫皇后,是大明的敌人。
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这个男人给的。他随时都可以把这一切收回去。
所以,她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地伺候他,讨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