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九月初十。
北京。
深秋的寒意,已经浸透了整座紫禁城。
乾清宫东暖阁内,却温暖如春。
四个鎏金铜炭盆,烧着上好的银丝炭,红彤彤的炭火,将整个大殿烤得暖意融融。
炭盆上的铜盖,镂刻着精美的云纹,袅袅的青烟从镂空处升起,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朱由校正坐在东暖阁的御案后,低头批阅着奏折。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除此之外,整个东暖阁内,安静得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乾,垂手站在御案的一侧,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眼睛紧紧盯着朱由校的动作,随时准备听候吩咐。
自从八月底,琼华岛的广寒殿因为天气转凉,不再适合居住,朱由校便搬回了乾清宫东暖阁办公。
这一个多月来,他几乎每天都是五更天起床,批阅奏折,召见大臣,处理国事,一直忙到深夜才休息,没有一天懈怠。
“陛下,户部尚书李汝华,带着顺天府府尹,还有宛平、大兴二县的知县,在殿外求见。”
王体乾看到朱由校放下了朱笔,连忙上前一步,躬身低声说道。
朱由校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哦?他们来了?快让他们进来。”
“遵旨。”
王体乾连忙应道,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很快,脚步声传来,户部尚书李汝华,带着顺天府府尹刘宗周,还有三个年轻的官员,走进了东暖阁。
走在最前面的李汝华,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可精神矍铄,腰杆挺得笔直。
他是万历十一年的进士,历经四朝,为官清廉,能力出众,深得朱由校的信任,自天启三年起,便担任户部尚书,主持全国的财政和赋税改革,是摊丁入亩新政的主要执行者之一。
跟在李汝华身后的刘宗周,为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天启五年被任命为顺天府府尹,在任期间,整顿吏治,打击豪强,政绩卓著。
而刘宗周身后的三个年轻官员,正是这次宛平、大兴二县摊丁入亩试点的主要负责人:傅冠、宋玟、王家彦。
傅冠,字元甫,天启二年的探花郎,今年才三十岁,长得眉清目秀,气质儒雅。
他被朱由校亲自任命为新政钦差,总领宛平、大兴二县的摊丁入亩试点工作,是这次试点成功的最大功臣。
宋玟,字玉卿,天启五年的新科进士,今年二十七岁,被授予宛平县令。
王家彦,字开美,和宋玟是同科进士,同年被授予大兴县令。
他性格刚直,不畏权贵,做事雷厉风行,在大兴县的试点工作中,严厉打击了隐匿土地、阻挠改革的豪强地主,保证了试点工作的顺利推进。
三人走进东暖阁,对着朱由校,深深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赐座。”
朱由校抬了抬手,温和地说道,目光在三个年轻官员的脸上扫过,眼里满是赞许。
这三个年轻人,都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都是寒门出身,没有背景,没有派系,一心为国为民,充满了锐气和干劲。
正是因为有了他们,摊丁入亩的试点工作,才能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顺利完成,取得了远超预期的效果。
“谢陛下。”
众人谢恩之后,分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内侍端上了热茶,放在他们面前的小几上。
朱由校看着李汝华,笑着道:
“李卿,看你们一个个满面春风的样子,想必是宛平、大兴二县的摊丁入亩试点,已经圆满完成了?”
李汝华连忙站起身,躬身道:
“回陛下,托陛下的洪福,宛平、大兴二县的摊丁入亩秋征工作,已于昨日全部完成。
两县共计征收田赋银六万三千四百两,丁银三万一千七百两,合计八万五千一百两,比去年同期,增加了二万二千两。
而且,整个征收过程,秩序井然,没有发生任何骚乱,百姓们都交口称赞陛下的德政!”
说到这里,李汝华的声音里,满是激动。
他当了一辈子的户部尚书,见过无数次的赋税征收,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次这样顺利,这样得民心。
以往每次征收赋税,都是百姓怨声载道,官吏层层盘剥,豪强偷税漏税,最后落到朝廷手里的,不到应收的七成。
可这次摊丁入亩,不仅足额完成了征收任务,还比去年增加了四万多两,更重要的是,百姓们不仅没有怨言,反而纷纷赞颂皇帝的恩德。
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奇迹!
朱由校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浓了,点了点头,道:
“好!好啊!辛苦你们了。”
他看向傅冠,道:“傅冠,你是这次试点的总负责人,你给朕详细说说,这次试点的具体情况,还有百姓们的反应。”
傅冠连忙站起身,躬身道:“回陛下,臣遵旨。”
他清了清嗓子,条理清晰地说道:
“陛下,自八月十五,宛平、大兴二县的摊丁入亩试点正式启动以来,臣与宋知县、王知县,按照陛下和朝廷制定的章程,将两县的土地数据、丁银数据,全部张榜公布,张贴在每一个村镇的告示栏里,让每一个百姓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缴纳多少赋税。”
“同时,我们组织了三十支宣讲队,深入到每一个村庄,每一户人家,面对面地向百姓讲解摊丁入亩的好处,告诉他们,从此以后,有田者纳税,无田者不纳税,丁银总额固定,永不加赋。
一开始,还有很多百姓不相信,以为是朝廷又要加税,尤其是一些无地的佃农,更是惶恐不安,担心会被地主转嫁赋税。”
“针对这种情况,我们按照陛下的指示,立刻出台了《佃农保护条例》,规定地租的最高限额,凡是擅自提高地租的地主,一经查实,没收其全部土地,充入官田。
同时,我们严厉打击了一批试图转嫁赋税、煽动百姓的豪强地主,在宛平县,我们查处了三个隐匿土地、提高地租的劣绅,没收了他们的土地,分给了无地的农民,还将他们游街示众,起到了极大的震慑作用。”
“慢慢地,百姓们终于相信了,这次改革,是真的为他们好。
无地的佃农,不用再缴纳丁银,负担一下子减轻了一大半。
少地的农民,缴纳的赋税,也比以前少了很多。
只有那些拥有大量土地的地主,缴纳的赋税比以前多了一些,但也在他们的承受范围之内。”
傅冠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将试点工作的过程,一五一十地向朱由校做了汇报。
他顿了顿,继续道:
“陛下,最让臣感动的,是百姓们的反应。
以前每次征收赋税,百姓们都是躲着藏着,不愿意交税,甚至还有人抗税不交。
可这次,百姓们都是主动到县衙交税,很多人天不亮就到县衙门口排队,生怕交晚了。”
“宛平县有一个叫王二的佃农,家里有五口人,以前每年要缴纳五两丁银,再加上给地主交的地租,一年到头,辛辛苦苦,连饭都吃不饱,他的两个女儿,都因为养不起,刚出生就被溺死了。
这次摊丁入亩之后,他不用再缴纳丁银,地租也被限制在了三成,今年秋收之后,除了交租和交税,家里还剩下了两石粮食。
他特意跑到县衙,给我们磕了三个响头,说要是早有这样的好政策,他的两个女儿就不会死了。”
说到这里,傅冠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
殿内的众人,也都沉默了,脸上露出了沉重的神色。
溺婴,尤其是溺杀女婴,在大明的农村,是非常普遍的现象。
因为丁税按人口征收,家里的孩子越多,交的税就越多,很多贫困的家庭,养不起孩子,只能狠心将刚出生的女婴溺死。
这是一个时代的悲剧,也是大明赋税制度的悲哀。
朱由校的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痛心。
他推行摊丁入亩,不仅仅是为了增加朝廷的财政收入,更重要的,是为了减轻百姓的负担,让百姓们能过上好日子,让那些无辜的孩子,能平安地来到这个世界上。
现在,他终于做到了。
傅冠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道:
“陛下,现在两县的百姓,都对陛下感恩戴德,家家户户都在家里供奉着陛下的长生牌位,日夜祈祷陛下龙体安康,大明江山永固。
很多百姓都说,以前不敢多生孩子,怕交不起丁税,现在好了,交税和丁口无关,他们都愿意多生几个孩子。
溺婴的事情,更是几乎绝迹了!”
“好!好啊!”
“这才是朕想要的结果!朕推行新政,不是为了多收几两银子,是为了让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饱饭,都能养得起孩子,都能过上好日子!
你们做得很好!朕心甚慰!”
“傅冠,你辛苦了。这次试点能这么成功,你居功至伟。”
“臣不敢居功,这都是陛下的德政,是朝廷的支持,还有宋知县、王知县和所有参与试点的官员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傅冠连忙躬身道,脸上没有丝毫的骄傲。
朱由校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宋玟和王家彦,道:
“宋玟,王家彦,你们也做得很好。
你们都是年轻有为的好官,大明有你们这样的官员,是大明的福气,也是百姓的福气。”
宋玟和王家彦连忙站起身,躬身道:“谢陛下夸奖!臣等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宋玟顿了顿,补充道:
“陛下,臣在宛平县发现,摊丁入亩之后,不仅百姓的负担减轻了,流民也少了很多。
以前很多流民,因为没有土地,还要交丁税,只能四处流浪,靠乞讨为生。
现在,朝廷规定,凡是在本地居住满一年的流民,都可以登记为本地户籍,分配无主土地耕种,五年内免征赋税。
这一个多月来,宛平县已经登记了两千多户流民,分配了一万多亩无主土地,这些流民,终于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不用再四处流浪了。”
王家彦也跟着道:
“陛下,大兴县也是一样。而且,因为赋税减轻了,百姓们的生产积极性也提高了很多。
很多以前荒废的土地,都被重新开垦了出来。
百姓们都说,现在有了奔头,干活也有劲了。”
朱由校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充满了欣慰。
摊丁入亩的意义,远远不止增加财政收入这么简单。
它减轻了百姓的负担,促进了人口增长,稳定了社会秩序,解放了劳动力,促进了工商业的发展。
这是一项利国利民的德政,是大明走向强盛的基石。
“你们都做得很好。”
朱由校看着三人,郑重地说道:
“朕决定,晋升傅冠为顺天府丞,继续担任新政钦差,负责将摊丁入亩改革,推广到整个顺天府。
晋升宋玟为户部主事,正六品,协助傅冠推行改革。
晋升王家彦为工部主事,正六品,负责全国的土地清丈工作。”
“臣等谢陛下隆恩!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负陛下所托!”
三人连忙跪倒在地,对着朱由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里满是激动和感激。
他们都是寒门出身的新科进士,原本以为,要在基层熬上十几年,才能有出头之日。
可没想到,因为推行新政有功,竟然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就从七品知县,晋升到了六品主事,傅冠更是直接升到了顺天府丞。
这样的晋升速度,在大明的历史上,都是极为罕见的。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是陛下对他们的信任和器重。
他们唯有更加努力地工作,才能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
“都起来吧。”
朱由校摆了摆手,道:
“顺天府的改革,比宛平、大兴二县要复杂得多,涉及的人口更多,土地更广,遇到的阻力也会更大。
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不过,你们放心,朕是你们最坚强的后盾。
不管是谁,不管他有多大的背景,多大的势力,只要敢阻挠改革,朕绝不姑息!”
“臣等明白!定当不负陛下所托,圆满完成顺天府的摊丁入亩改革!”
三人齐声说道,眼神里满是坚定。
朱由校又和他们说了一些改革中需要注意的事项,比如要继续打击豪强地主,要保护佃农的利益,要做好流民的安置工作等等,然后便让他们退下了。
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朱由校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送走傅冠等人之后,朱由校回到御案后,拿起了一份来自西南的奏折。
这份奏折,是西南平叛经略使熊廷弼送来的,内容很简单:
身体不适,请求辞去西南平叛经略使一职,回京养病。
朱由校看着这份奏折,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陷入了沉思。
熊廷弼是大明少有的能文能武的全才。
他早年在辽东任职,整顿边防,训练军队,多次击败建奴的进攻,是辽东的定海神针。
朱由校登基之后,对熊廷弼极为信任,任命他为辽东经略,主持辽东战事。
熊廷弼也不负众望,率领明军,收复了辽东的大片土地,最终灭掉了建奴,立下了赫赫战功。
前几年,西南的奢崇明、安邦彦发动叛乱,声势浩大。
朱由校立刻任命熊廷弼为西南平叛经略使,前往西南平叛。
原本以为,以熊廷弼的能力,平定奢崇明、安邦彦的叛乱,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可没想到,这一仗,打了几年了,却进展缓慢。
奢崇明和安邦彦,都是西南的土司,熟悉当地的地形,擅长山地作战和游击战术。
他们不和明军正面交锋,而是利用西南的深山老林,和明军打游击,不断地袭扰明军的补给线,偷袭明军的小股部队,让明军疲于奔命,伤亡惨重。
熊廷弼虽然身经百战,可他擅长的是平原作战和城池攻防战,对于西南的山地游击战,却有些水土不服。
再加上西南地区,交通不便,补给困难,疫病横行,明军的战斗力大打折扣。
几年下来,虽然收复了一些城池,可并没有消灭叛军的主力,奢崇明和安邦彦,依旧带着残部,躲在深山老林里,和明军周旋。
而与此同时,东征倭国的战事,却取得了辉煌的胜利。
贺世贤、毛文龙、吴三桂,这些曾经在熊廷弼手底下当过差的将领,一个个都立下了赫赫战功,名扬天下。
贺世贤灭掉了德川幕府,平定了倭国,被封为靖倭侯。
毛文龙率领水师,立下了汗马功劳,被封为平倭伯。
吴三桂奇袭京都,伏见城一战击溃三万日军,被封为勇毅男。
这些曾经的部下,如今都已经封妻荫子,位极人臣,而自己这个曾经的主帅,却在西南的深山老林里,被几个土司拖得焦头烂额,寸步难行。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心高气傲的熊廷弼,心里怎么能平衡?
“陛下,锦衣卫的密折。”
王体乾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将一份红色的密折,递到了朱由校的面前。
朱由校接过密折,打开看了起来。
这份密折,是锦衣卫西南千户所送来的,详细汇报了熊廷弼在西南的情况。
密折里写道:“熊经略近日精神萎靡,食欲不振,每日在军营中饮酒至深夜,时常唉声叹气,对部下言:
‘吾平定辽东,灭努尔哈赤,擒皇太极,何等威风。今日竟被几个蛮夷土司,困于此地,动弹不得,何其耻辱也!’”
“贺世贤、毛文龙封爵的消息传到西南之后,熊经略更是郁郁寡欢,数日不视事,将所有军务,都交给了副将处理。
据太医诊断,熊经略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忧思过度,心结难解。”
朱由校看完密折,忍不住叹了口气。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熊廷弼根本没有什么大病,主要是心病。
他太骄傲了,太好胜了。
他无法接受自己被几个土司打败,更无法接受自己曾经的部下,如今都超过了自己。
其实,熊廷弼在西南的表现,已经很不错了。
他虽然没有彻底平定叛乱,可也牢牢地牵制住了叛军的主力,收复了大部分的失地,没有让叛乱进一步扩大。
只是,和东征倭国的辉煌胜利比起来,西南的战绩,就显得有些黯淡无光了。
“陛下,熊经略这是……”
王体乾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
朱由校放下密折,道:
“熊廷弼啊,就是太好面子了。他觉得,自己在西南打得不好,丢了面子,没脸见朕,所以才想辞职回京。”
“那陛下,您打算怎么处理?”王体乾问道。
朱由校沉思了片刻,道:“熊廷弼是个难得的将才,不能就这么荒废了。
他不适合打山地游击战,那就让他回京吧。
西南的战事,换一个人去指挥。”
“那陛下,打算让谁去接替熊经略?”王体乾问道。
朱由校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秦良玉。
秦良玉,字贞素,四川忠州人,是大明历史上,唯一一位被单独载入正史的巾帼英雄。
她率领的白杆兵,是大明最精锐的山地部队,擅长山地作战,战斗力极强。
没有人比秦良玉,更适合指挥西南的平叛战事了。
“传朕的旨意。”
朱由校缓缓开口道:
“批准熊廷弼回京养病,加太子太保衔,赏白银千两,锦缎百匹。
任命秦良玉为西南平叛经略使,节制西南所有兵力,全权负责平定奢崇明、安邦彦的叛乱。
加秦良玉为镇南侯,赐尚方宝剑,便宜行事。”
“遵旨。”
王体乾连忙应道。
朱由校顿了顿,继续道:
“再传旨给秦良玉,告诉她,不用急于求成,稳扎稳打,逐步推进。
朝廷会全力支持她,要多少兵,多少粮,多少饷,朝廷都给她。”
“是,陛下。”
朱由校看着窗外,眼神深邃。
秦良玉的白杆兵,是山地作战的专家,对付奢崇明、安邦彦的游击战术,正好对症下药。
有秦良玉出马,西南的叛乱,应该很快就能平定了。
而熊廷弼,回京之后,正好可以让他主持新军的训练工作。
他擅长练兵和指挥大兵团作战,让他训练新军,再合适不过了。
这样一来,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再好不过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脚步声,魏朝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
“陛下,内阁首辅叶向高,带着内阁的诸位阁臣,在殿外求见,说是有关于倭国治理的重要事情,向陛下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