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城,天守阁。
这座由丰臣秀吉修建,又经德川幕府数次加固的巨城,是西日本最核心的军事重镇,也是德川幕府除江户之外的第二政治中心。
天守阁高耸入云。
主位上坐着的,是尾张德川家的家主,德川义直。
他是二代将军德川秀忠的次子,三代将军德川家光的亲弟弟,领尾张国六十一万石俸禄,是德川御三家中势力最雄厚的一位。
他下首坐着的,是纪州德川家的家主,德川赖宣。
他是德川秀忠的三子,同样是御三家之一,领纪伊国五十五万石俸禄。
天守阁内,还站着一众谱代大名的家老、藩兵将领,一个个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整个阁内,只能听到德川义直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桌案上,散落着十几封火漆封口的急报,最上面的一封,是从富山城前线送来的,用的是德川家光的将军印:
“明军围富山城,先锋已断冈山粮道,西国诸藩望风而降,速领大阪全部兵力驰援,迟则本家覆灭,幕府倾覆!”
这封求援信,已经是三天内送来的第七封了。
从七月初六开始,德川家光的求援信,就如同雪片一般,从富山城前线送到大阪。
信里写得明明白白,贺世贤率领的明军主力,将德川家光的三万残兵死死围困在富山城,明军水师封锁了濑户内海,大阪到冈山的水路粮道已经被切断,前线粮草只够支撑十日,再不驰援,就要全军覆没了。
一同送来的,还有隐居在江户的二代将军德川秀忠的亲笔手令,严令德川义直、德川赖宣,立刻率领大阪集结的全部兵力,星夜驰援冈山富山城,不得有半分延误,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可从接到第一封求援信到现在,已经三天过去了,三万大军依旧驻扎在大阪城内,连城门都没出。
不是他们不想动,是他们根本不敢动。
德川义直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
“驰援?驰援个屁!
德川家光那个蠢货,带着三十五万大军出征九州,结果被明军打得丢盔弃甲,一路从九州逃到本州,三十多万精锐,折损了九成,现在被围在富山城,成了瓮中之鳖,现在让我们去驰援?我们拿什么去救?”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桌案上的急报,对着德川赖宣嘶吼道:
“赖宣,你告诉我!
三十五万最精锐的旗本武士、谱代藩兵,都不是明军的对手,我们手里这几万人,算什么东西?
去了,不过是给明军送人头罢了!”
德川赖宣抬起头,脸上满是苦涩,叹了口气道:
“九哥,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父亲的手令在这里,家光的求援信一封接着一封,我们若是按兵不动,就算明军不打过来,幕府的法度,也饶不了我们啊。
御三家的本分,就是拱卫幕府,我们若是坐视家光覆灭,日后江户那边,我们也交代不过去。”
“交代?”
德川义直冷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
“等家光那蠢货被明军宰了,幕府都没了,还谈什么交代?
父亲现在在江户,被老中们围着,根本不知道前线的情况有多可怕!
明军是什么样的?
那是天兵!
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说道:
“你以为我没见过明军打仗?
年初关门海峡一战,幕府最精锐的水师,三百多艘战船,被明军几十艘福船,一个时辰就炸成了碎片!
九州岛之战,岛津家、锅岛家,那些打了一辈子仗的外样大名,在明军面前,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火炮轰过去,城墙塌了,武士们连人带刀都碎了!
燧发枪一轮齐射,冲锋的足轻就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
“三十五万大军,都是幕府经营了几十年的精锐,都被明军打得全军覆没,我们手里这几万人,是什么货色,你心里没数吗?”
德川义直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德川赖宣的头上,也浇在了阁内所有将领的心上。
他们手里的几万大军,说起来声势浩大,可实际上,根本算不上精锐。
德川幕府真正的精锐旗本武士、谱代藩兵,早就被德川家光一股脑地带到了九州战场,经过半年的战事,早已折损殆尽,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能跟着德川家光退到富山城的,只剩三万残兵败将,早已没了半分锐气。
而德川义直和德川赖宣手里的这几万人,大多是从尾张、纪伊临时征召的农民足轻,还有近畿小藩国凑出来的二线部队。
其中甚至有不少十几岁的少年和五十多岁的老人,连像样的甲胄都没有,手里的武器,大多是竹枪、锈迹斑斑的太刀,连铁炮都凑不出几百支。
唯一能称得上精锐的,只有两人身边的两千亲卫旗本,可这点兵力,在明军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这样一支部队,去驰援被明军主力围困的富山城,和羊入虎口,没有任何区别。
阁内的将领们,听到德川义直的话,一个个都低下了头,眼里满是恐惧。
他们大多是近畿小藩的家老,早就听说了明军的恐怖,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去前线送死,只是碍于幕府的命令,不敢多说什么。
此刻听到德川义直把话说透,一个个更是心生退意,连站都站不稳了。
德川赖宣看着众人的模样,心里更是苦涩。
他何尝不知道,去了也是送死。
可不去,就是违抗幕府将军和老父亲的命令,就是谋逆,就算躲过了明军,也躲不过幕府的清算。
他沉默了许久,抬起头,看着德川义直,低声道:
“九哥,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去,是死;不去,也是死。
总不能,我们就这么困在大阪,等着明军打过来吧?”
德川义直咬着牙,在天守阁内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里天人交战。
去,是必死无疑;不去,也是谋逆大罪。他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就在这时,阁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在发抖,嘶吼道:
“二位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京都……京都丢了!”
轰!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炸在了天守阁内。
德川义直猛地停下脚步,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一把揪住了传令兵的衣领,厉声嘶吼道:
“你说什么?!京都丢了?!怎么可能!京都有二条城守备队,有近畿的藩兵驻守,怎么会丢了?!明军是从哪里来的?!”
那传令兵被他揪得喘不过气,哭着道:
“大人!是明军的奇袭部队!三天前,明军从宫津湾登陆,先锋三千人,由一个叫吴三桂的明将率领,两天急行军一百二十里,保津川一战,击溃了京都最后的守备队,初七下午,就打进了京都城!”
“上皇、天皇陛下,还有五摄家的公卿,全都被明军控制了!
二条城、京都所司代,全都被明军占了!
现在整个京都,都在明军手里了!”
一句话,让整个天守阁彻底炸开了锅。
阁内的将领们,瞬间乱作一团,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极致的恐慌。
京都!
那是日本的国都,是天皇的居所,是全日本百姓心中的圣地!
竟然就这么被明军三千人,轻而易举地拿下了?!
德川义直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手里的传令兵瘫倒在地,他都没有察觉。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话在不断回荡:
京都丢了,天皇被明军抓了。
完了。
彻底完了。
幕府统治日本多年,根基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靠着掌控天皇,来获得统治的合法性。
现在天皇被明军控制了,京都丢了,就等于幕府的根,被明军彻底刨了!
就算他们能把德川家光从富山城救出来,就算他们能守住冈山,可天皇在明军手里,明军随时可以以天皇的名义,发布诏书,宣布德川幕府为叛逆,号召全日本的大名起兵讨伐幕府。
到时候,那些本就对德川幕府不满的外样大名,必然会望风而降,投靠明军,整个日本,都会瞬间土崩瓦解。
京都的得失,比富山城的胜负,重要一万倍!
就在德川义直心神俱震,手足无措的时候,身侧的德川赖宣,却突然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上前一步,抓住了德川义直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九哥!机会!这是我们的机会啊!”
德川义直愣了一下,看着他,满脸的不解:
“机会?什么机会?京都都丢了,天皇都被抓了,幕府都要完了,还有什么机会?”
德川赖宣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说道:
“九哥,你想想!京都丢了,我们是不是就有理由,不去驰援富山城了?!
父亲和家光让我们去救冈山,可现在京都没了,国都被占,天皇被俘,这才是天大的事!
攘外必先安内,我们必须先收复京都,救回天皇,这才是首当其冲的大事!”
“就算是父亲和家光日后怪罪下来,我们也有十足的理由!
国都没了,天皇没了,我们不去收复京都,反而去驰援前线,这才是本末倒置!
就算是幕府的法度,也挑不出我们半点错处!”
德川义直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对啊!
他怎么没想到!
京都被明军攻占,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借口!正好让他们顺理成章地,避开去富山城送死的命运!
去富山城,面对的是贺世贤率领的明军主力,十几万百战精锐,去了就是十死无生。
可转道去京都,面对的只是明军的一支奇袭偏师,根据传令兵的回报,先锋只有三千人,就算加上后续的主力,最多也不过万余人。
主力和偏师,哪个好打,傻子都分得清!
而且,收复京都,救回天皇,这是泼天的大功劳!
就算德川家光在前线打了败仗,可他们收复了国都,救回了天皇,不仅不会被怪罪,反而会成为幕府的功臣,甚至……
德川义直的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更大胆的念头。
德川家光带着三十五万大军出征,落得个全军覆没,被围孤城的下场,威望早已扫地。
就算他能活着回来,幕府将军的位置,也坐不稳了。
而他德川义直,若是能收复京都,救回天皇,立下这不世奇功,那在幕府之中,他的威望,必然会盖过德川家光。
到时候,就算是父亲德川秀忠,也不得不考虑,换一个更有能力的将军,来稳住摇摇欲坠的幕府。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如同野草一般,在他的心里疯狂生长。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眼里的焦虑和恐惧,瞬间被贪婪和兴奋取代。
“对!赖宣,你说得对!”
德川义直猛地一拍桌案,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国都沦陷,天皇被俘,此乃国本之危!
我们必须立刻回师,收复京都,救回天皇!
至于驰援冈山的事,等我们收复了京都,稳定了后方,再谈不迟!”
他转过身,对着阁内的一众将领,厉声下令道:
“传令下去!全军立刻集结!
一个时辰后,大军开出大阪城,目标京都!先锋一万骑兵,由松平忠正统领,立刻出发,星夜兼程,务必在明日午时之前,抵达京都外围,拖住明军!主力两万大军,紧随其后,后日清晨,兵临京都城下!”
“嗨!”
一众将领,原本都满心抗拒去富山城送死,现在听到要转道去京都,打明军的偏师,一个个都松了一口气,立刻躬身应道,脸上也多了几分底气。
在他们看来,明军主力固然可怕,可一支几千人的奇袭偏师,又能有多厉害?
他们三万大军,就算是用人堆,也能把京都堆下来!
德川赖宣看着兴奋的德川义直,又补充道:
“九哥,还有一件事。
我们必须立刻把京都失陷的消息,还有我们回师收复京都的决定,快马报给江户的父亲大人,还有富山城的家光。
一来,让父亲大人知道,我们不是抗命不遵,是为了收复国都,师出有名。
二来,也能稳住家光,让他在富山城再撑一段时间,等我们收复了京都,再回头去救他。”
“好!就这么办!”
德川义直立刻点头。
“你立刻草拟文书,派最快的信使,送往江户和富山城!”
“是!”
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整个大阪城,瞬间动了起来。
城门大开,一队队的足轻,扛着竹枪、太刀,乱糟糟地从城门里涌出来,在城外的空地上集结。
骑兵们翻身上马,扬起漫天的烟尘,粮草车、火炮车,一辆辆地从城里驶出来,队伍绵延了十几里地。
只是,这支三万人大军,看着声势浩大,可队伍却乱糟糟的,毫无章法。
临时征召的足轻们,连基本的队列都站不整齐,吵吵嚷嚷,推推搡搡,哪里有半分精锐的样子。
德川义直和德川赖宣,骑着高头大马,在亲卫的簇拥下,站在队伍的最前方,看着浩浩荡荡的大军,心里的底气,也越来越足。
三万对数千,优势在我!
就算明军再能打,三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们淹死!
收复京都,救回天皇,立下不世奇功,就在此一举!
午时三刻,先锋一万,率先出发,朝着京都的方向,疾驰而去。
下午未时,德川义直和德川赖宣,率领着两万主力大军,也缓缓开出了大阪城,沿着淀川北岸的官道,朝着京都方向,浩浩荡荡地进发。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一举一动,从大军集结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李弘济率领的锦衣卫斥候,看得一清二楚。
一封封详细的军情密报,正沿着官道,快马加鞭地送往京都,送到了吴三桂的手中。
从大阪到京都,陆路全程八十里,沿着淀川北岸的官道前行,地势平坦,道路宽阔,快马加鞭,一日之内就能抵达。
德川义直和德川赖宣给先锋部队下的命令,是明日午时之前,必须抵达京都外围,拖住明军。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短短八十里路,先锋部队走了整整两天,都没能摸到京都的城墙根。
因为从先锋部队离开大阪城的那一刻起,祖大乐率领的辽东骑兵,就已经盯上了他们。
七月初九。
傍晚。
京都以南六十里。
大山崎。
这里是从大阪到京都的必经之路,两侧是低矮的丘陵,中间夹着一条狭窄的官道,官道旁边,就是波涛汹涌的淀川。
松平忠正率领的一万先锋骑兵,已经在这里走了整整一个下午,却只前进了不到二十里路。
队伍的最前方,一片狼藉。官道被挖断了,数丈宽的壕沟横在路中间,里面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壕沟前,还密密麻麻地撒满了铁蒺藜,先锋的骑兵队,被死死地拦在了这里,寸步难行。
“八嘎!快点!把壕沟填上!把铁蒺藜清掉!快!”
松平忠正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的障碍,气得满脸通红,挥舞着马鞭,对着麾下的士兵厉声嘶吼。
他是德川家的谱代家臣,也是尾张藩的家老,一身武艺高强,打了十几年的仗,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
从大阪出发,刚走了二十里路,就遇到了明军骑兵的袭扰。
一开始,只是十几名明军骑兵,远远地跟着他们的队伍,时不时地放几枪,打死几个落单的士兵,等他们派骑兵去追,明军骑兵立刻就跑,马快枪利,根本追不上。
松平忠正一开始没当回事,只当是明军的斥候,依旧下令大军全速前进。
可他没想到,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越往前走,明军的袭扰越来越频繁。
从十几人,变成了几十人,上百人,分成小队,从两侧的丘陵里冲出来,对着队伍的侧翼和后队,一轮燧发枪齐射,打死打伤几十人,不等他们组织反击,就立刻策马遁入丘陵,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的队伍,被这零零散散的袭扰,打得焦头烂额。
行军队伍一次次被打断,士兵们人心惶惶,草木皆兵,哪怕是风吹草动,都会吓得举起枪,胡乱射击。
更让他们崩溃的是,明军骑兵还在他们前进的道路上,不断地设置障碍。
挖断官道,设置壕沟,撒满铁蒺藜,甚至把路边的树木砍倒,横在路中间,让他们寸步难行。
每前进几里路,就要停下来,清理障碍,填壕沟,而只要他们一停下来,明军骑兵就会从两侧冲出来,对着他们放冷枪,打完就跑,让他们打也打不着,追也追不上,只能被动挨打。
从中午到傍晚,六个时辰,他们只走了二十里路,士兵伤亡了三百多人,却连明军的影子都没抓到几个。
士兵们早已疲惫不堪,士气低落到了极点,一个个怨声载道,连马都懒得骑了。
“大人!不能再往前走了!”
一个骑兵将领,策马来到松平忠正面前,脸色惨白地说道:
“天快黑了,两侧的丘陵地形复杂,明军的骑兵神出鬼没,夜里行军,只会被他们袭扰得更惨!
我们不如就地扎营,等明日天亮了,再继续前进!”
松平忠正咬着牙,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还有两侧黑黢黢的丘陵,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夜里在这种地形行军,只会更危险。
明军骑兵都是辽东来的,最擅长夜战和骑射,夜里袭营,更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可他又想起了德川义直的命令,明日午时之前,必须抵达京都外围。
现在只走了四分之一的路程,明日午时,怎么可能到得了?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两侧的丘陵里,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砰砰砰!!
铅弹如同雨点一般,朝着官道上的队伍泼了过来,伴随着战马的嘶鸣和喊杀声,数百名明军骑兵,从丘陵里冲了出来,分成数队,如同尖刀一般,朝着队伍的后队冲了过去。
“敌袭!敌袭!”
“明军来了!快!举枪!迎敌!”
队伍瞬间乱作一团,士兵们慌忙举起铁炮,可还没等他们装填好弹药,明军骑兵已经冲到了近前。
祖大乐一马当先,手里的马刀挥舞,寒光闪过,两个举着铁炮的足轻,瞬间就被砍翻在地。
他身后的辽东骑兵,如同虎入羊群一般,手里的燧发枪近距离开火,马刀挥舞,对着混乱的日军队伍,疯狂地冲杀。
日军的先锋骑兵,本就被袭扰了一下午,早已疲惫不堪,军心涣散,此刻被明军骑兵突然冲阵,瞬间就崩溃了。
士兵们四散奔逃,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前面的骑兵想要回头支援,却被奔逃的后队士兵堵住了路,整个队伍挤成一团,成了明军骑兵的活靶子。
枪声、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杂在一起,响彻了整个山谷。
松平忠正看着混乱的队伍,气得目眦欲裂,拔出腰间的太刀,嘶吼道:
“不许退!都给我顶住!结阵!结阵迎敌!谁敢后退,斩!”
他挥舞着太刀,砍翻了两个奔逃的士兵,可依旧止不住队伍的溃败。
明军骑兵冲阵之后,并没有恋战,只是对着混乱的队伍,反复冲杀了两轮,放火烧了队伍后面的粮草车,就立刻调转马头,朝着丘陵里疾驰而去,来去如风,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战场。
整个袭扰过程,不到一刻钟。
可日军的先锋部队,却付出了伤亡近千人的代价,十几辆粮草车被烧毁,队伍彻底乱了套,士兵们一个个面如土色,眼里满是恐惧,连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天黑了。
山谷里的风,带着淀川的湿气,吹在身上,冰冷刺骨。
可比风更冷的,是士兵们的心。
松平忠正看着满地的尸体和燃烧的粮草车,看着士兵们惶恐的模样,终于放弃了连夜行军的念头。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传令!就地扎营!构建防御工事!安排双岗哨!所有人枕戈待旦,防备明军夜袭!”
“嗨!”
士兵们如蒙大赦,立刻开始手忙脚乱地扎营,可动作却依旧慢吞吞的,一个个早已没了出发时的锐气。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亥时,营地刚刚扎好,士兵们刚躺下,营地的西侧,就响起了枪声,明军骑兵的袭扰再次到来。
虽然只是小规模的试探,却让整个营地瞬间炸了锅,士兵们慌忙爬起来,拿起武器,乱作一团,等他们组织好防御,明军骑兵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子时,营地东侧,再次响起了喊杀声和枪声,明军骑兵对着营地放了一轮枪,扔了几个火把,点燃了帐篷,再次消失。
丑时,寅时……
一夜之间,明军骑兵的袭扰,来了七八次,每次都是打了就跑,从不恋战,却让整个营地的日军,一夜都没合眼。
士兵们精神高度紧张,稍有风吹草动,就吓得开枪射击,甚至出现了友军互相射击的乌龙事件,一夜下来,又死伤了上百人。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松平忠正看着营地内,一个个顶着黑眼圈,精神萎靡,满脸疲惫的士兵,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一夜之间,别说前进了,他们连营地都没出,就被明军的袭扰,折磨得不成人样,士气彻底跌到了谷底。
可军令如山,他只能咬着牙,再次下令,拔营出发,继续朝着京都前进。
而这一天的路程,比前一天还要难走。
祖大乐的骑兵,依旧是如影随形,袭扰不断。
白天,在官道上设置障碍,从两侧丘陵不断放冷枪,迟滞他们的行军速度。
夜里,就轮番袭营,让他们根本无法休息。
从大阪到京都的八十里路,这支一万多人的先锋部队,整整走了三天,直到七月十一日的下午,才终于抵达了京都以南三十里的伏见城外围。
三天时间,他们伤亡了近三千人,粮草被烧了大半,士兵们早已疲惫不堪,如同惊弓之鸟,别说打仗了,连正常的行军都快维持不住了。
而跟在他们身后的德川义直和德川赖宣的两万主力大军,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祖大乐分出了一支五百人的骑兵小队,专门盯着他们的主力大军,一路袭扰,不断地设置障碍,迟滞他们的行军速度。
主力大军大多是步兵,行动本就缓慢,再加上明军骑兵的不断袭扰,行军速度更是慢得像蜗牛一样。
先锋部队走了三天到了伏见城,他们的主力,却还在四十里外的淀城,距离京都还有足足四十里路。
更让德川义直和德川赖宣心惊的是,一路上,他们不断地收到消息,明军不仅拿下了京都,还分兵占领了伏见城、淀城这些京都外围的战略要地,构建了一道道防线,显然是早有准备,等着他们来送死。
而且,从逃回来的斥候口中,他们得知,驻守在伏见城的明军,根本不是什么数千人,而是足足两万多人,装备着大量的火炮和燧发枪,城防工事修得固若金汤。
这个消息,让德川义直和德川赖宣的心里,瞬间打起了鼓。
两万多人?
不是说只有三千先锋吗?
怎么突然变成了两万多人?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是三万打数千,优势在我。
可现在,变成了三万打两万,虽然依旧是兵力占优,可明军的战斗力,他们早有耳闻,两万明军精锐,绝对不是他们这三万二线部队能轻易啃下来的。
一时间,两人的心里,都萌生了退意。
去富山城,是送死;可打京都,似乎也不是什么好选择。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们已经违抗了驰援冈山的命令,转道来打京都,若是连京都的城墙都没摸到,就灰溜溜地退回大阪,那他们就真的成了幕府的罪人,无论是江户的德川秀忠,还是富山城的德川家光,都绝不会放过他们。
进,怕打不过明军;退,怕被幕府清算。
两人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的京都方向,进退两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最终,还是德川义直咬了咬牙,狠下心来。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
三万对两万,就算明军再能打,他们兵力是比对面多的,就算是用人堆,也能堆下伏见城,打进京都!
只要能拿下京都,救回天皇,所有的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他猛地勒住马缰,厉声下令: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
明日午时之前,务必抵达伏见城下,与先锋部队汇合!
后日清晨,全军攻城!
我就不信,三万大军,拿不下一个小小的伏见城!”
天启六年七月十二日,辰时。
伏见城。
这座京都南部的门户重镇,此刻已经成了一座武装到牙齿的军事堡垒。
伏见城原本是丰臣秀吉修建的城堡,地处京都南部的交通要道,扼守着大阪到京都的官道,是京都的南大门。
城池依山而建,分内城、外城,城墙高大,护城河宽阔,原本就是易守难攻的险地。
刘孔昭率领三千明军,拿下这座空城之后,按照皇明军校的守城操典,对整座城池,进行了彻底的加固和改造。
原本的木质城门,被包上了厚厚的铁皮,城门后用巨石顶死。
城墙外侧,被削成了陡峭的斜面。
城墙下,挖掘了三道宽三丈、深两丈的壕沟,里面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壕沟前,密密麻麻地撒满了铁蒺藜、拒马,形成了三道外围防线。
城墙上,每隔五十步,就架设了一门佛郎机炮,城门两侧的制高点,更是架设了四门重型红夷大炮,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城外的官道,整个城南的开阔地,都被纳入了火炮的覆盖范围。
城头之上,日月龙旗迎风招展,明军士兵身着整齐的鸳鸯战袄,手持燧发枪,站在垛口之后,眼神锐利地盯着城外,士气高昂,军容严整,连呼吸都整齐划一,带着一股百战精锐的肃杀之气。
而城外,德川家的大军,已经如同潮水一般,涌到了伏见城下。
松平忠正的先锋残部,七千多人,率先抵达了城下,在城东的高地上扎下了营寨。
随后,德川义直和德川赖宣率领的两万主力大军,也陆续抵达,沿着淀川北岸,扎下了连绵十几里的营寨,旌旗蔽日,人头攒动,一眼望不到边际。
三万大军,将伏见城团团围住,声势浩大,看着就让人心惊。
可德川义直和德川赖宣,骑着马,在亲卫的簇拥下,来到伏见城下,看清城墙上的明军部署之后,两人瞬间就傻眼了。
他们原本以为,明军拿下京都不过数日,伏见城的防御,必然是草草了事,他们三万大军一到,明军必然会望风而逃。
可眼前的伏见城,哪里有半分仓促防御的样子?
三道壕沟,层层叠叠的防御工事,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火炮,还有城头之上,军容严整、士气高昂的明军士兵,哪里像是一支奇袭的偏师?
这分明是一支准备充分、战力强悍的主力部队!
德川赖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勒住马缰,对着德川义直,声音都在发抖:
“九哥……
这城头上,至少有上万人!
还有城外的机动部队,加起来,至少有两万多人!
我们当真打得过?”
德川义直的脸,也瞬间沉了下来。
看来...
自己已经是进退维谷了。
明军奇袭京都,根本不是孤军深入的冒进,而是早就挖好了坑,等着他们往里跳!
他们故意放出消息,说只有数千兵力,就是为了引诱他们放弃驰援冈山,转道来打京都,把他们这三万大军,吸引到伏见城下,一口吃掉!
想到这里,德川义直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大阪方向,心里瞬间萌生了退意。
不能打!
这仗不能打!
明军早有准备,兵力远超他们的预料,城防固若金汤,他们手里的三万二线部队,根本不可能打得下伏见城!
再打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不如现在就撤军,退回大阪,凭借大阪城的坚固城防,固守待援,至少能保住这三万大军,保住西国的根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德川义直立刻勒转马头,对着身边的将领,沉声道:“传令!全军……”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伏见城的城门,突然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巨响,竟然缓缓地打开了!
德川义直和德川赖宣,瞬间就愣住了,所有的日军将领,都傻眼了。
他们三万大军兵临城下,正准备攻城,明军竟然主动打开了城门?
这是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