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通村的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后水尾上皇的耳边炸响。
他猛地后退了一步,身体微微晃了晃,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中院通村,声音都有些发抖:
“通村,你……你说什么?”
中院通村看着他,再次躬身,语气无比郑重,也无比激动:
“殿下,臣说,德川幕府,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了!您重掌大权的机会,来了!”
他快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确认没有人偷听,才转过身,压低了声音,把如今的局势,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后水尾上皇。
“殿下,您也知道,德川家光被明军围困在富山城,已经半个月了。
前线战事吃紧,德川家光为了抵挡明军,已经把日本各地的兵力,全部抽调到了冈山前线。”
“京都的二条城守备队,八千人,全部被调走了。
京都所司代的警备队,也被板仓重宗带走了大半。
近畿的谱代大名,伏见城、淀城的守备队,也全部赶赴了前线。如今的京都,幕府能调动的兵力,加起来,也不到一千人,而且都是老弱残兵,根本不堪一击!”
“不仅是京都,整个近畿地区,幕府的兵力,都被抽空了。
大阪的御三家亲藩大军,三日内就要出发,驰援富山城,大阪城,也只剩下了不到三千的守军。
整个西国,幕府的防卫,几乎是形同虚设!”
中院通村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殿下!德川幕府把所有的兵力,都派去和明军打仗了,后方彻底空虚了!
这些年来,皇室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机会!
只要我们振臂一呼,拿下京都,昭告天下,号召全日本的大名,起兵讨伐德川幕府,德川家光在前线腹背受敌,必然会全线崩溃!
德川幕府的统治,就会彻底覆灭!
殿下您,就能重新执掌日本的大权,恢复皇室的荣光,成为日本真正的主人!”
后水尾上皇站在原地,听着中院通村的话,浑身的血液,都仿佛沸腾了起来。
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撞得他肋骨生疼,手也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二十多年了,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多年了!
他无时无刻不想着,推翻德川幕府,恢复皇室的权力,洗雪这些年所受的屈辱。
可他手里无兵无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而现在,机会就摆在他的面前。
京都防卫空虚,德川幕府的主力,全部被明军牵制在了冈山前线,只要他振臂一呼,就能拿下京都,就能摆脱傀儡的命运,成为日本真正的统治者!
巨大的激动和狂喜,席卷了他的全身,让他的眼眶,都微微湿润了。
可狂喜过后,巨大的无力感,又瞬间笼罩了他。
他苦笑了一声,看着中院通村,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通村,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可机会摆在面前,又能怎么样?
我虽然是天皇,可手里无兵无将,没有钱,没有粮,只有一个名头。
德川幕府的兵力就算是都被调走了,可我们手里没有可用之兵,怎么拿下京都?
怎么行王道?
怎么对抗德川幕府?”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中院通村的头上。
中院通村脸上的激动,稍稍收敛了一些,可随即,他又抬起头,看着后水尾上皇,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沉声道:
“殿下,谁说您没有兵力?”
“哦?”
后水尾上皇愣了一下,看着他,眼中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兵力在哪里?”
中院通村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殿下,臣这些日子,冒着生命危险,一直在暗中联络各方反德川的势力,聚集了一大批愿意为殿下效忠的武士!”
“首先,是京都的浪人。
这些年,德川幕府不断地削藩,改易大名,无数的武士,失去了主家,变成了浪人,对德川幕府恨之入骨。
臣联络了他们,他们都愿意效忠殿下,只要殿下一声令下,他们就会立刻起兵,为殿下效死!
这些浪人,加起来,有千人之多,个个都是久经沙场的武士,战斗力极强!”
“其次,是九州的增田义次。
增田义次,在明军登陆九州之后,他率领族人,起兵反抗德川幕府,配合明军作战,立下了赫赫战功。
后来,九州被明军占领,他不愿意投降明军,就率领残部,一路北上,秘密潜入了京都,潜伏了下来。
他手里,有三百精锐武士,还有火枪、火炮,都是从德川军手里缴获的,装备精良,战斗力极强。
他对臣说了,他愿意效忠殿下,唯殿下马首是瞻,帮殿下推翻德川幕府,恢复皇室大权!”
“除此之外,近畿的不少小藩国,还有对德川幕府不满的外样大名,都在暗中观望,只要殿下能拿下京都,发布讨幕诏书,他们一定会立刻起兵响应,效忠殿下!”
中院通村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微微发抖:
“殿下,我们有兵,有武器,有民心,还有明军在前线牵制着德川幕府的主力,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们这边!
只要殿下下定决心,我们一定能成功!”
后水尾上皇听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原本黯淡的眼神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他一把抓住了中院通村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急切地问道:
“通村,你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有这么多忠臣,愿意效忠朕?”
“千真万确!”
中院通村郑重地说道:
“臣不敢欺瞒殿下!增田义次和他的部下,如今就潜伏在京都城外的密林之中,随时等候殿下的号令。
殿下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见一见他们,看一看他们的诚意!”
后水尾上皇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了起来。
亲自去见他们?
他身为天皇,被德川幕府监视了多年,连京都御所的大门,都很少出去,更别说,深夜出宫,去城外的密林里,见一群浪人武士了。
这要是被德川幕府的人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
可他心里,又无比的渴望。
他想要亲眼看一看,这些愿意效忠他的武士,看一看自己手里,到底有多少力量。
他想要亲自感受一下,那种被人拥护,被人效忠,而不是被人当成傀儡的感觉。
摆脱傀儡身份的机会,就在眼前。
哪怕是冒着风险,哪怕是死,他也愿意试一试。
良久,后水尾上皇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重重地点了点头,道:
“好!朕去见他们!”
中院通村心中一喜,立刻躬身道:
“殿下英明!只是,德川幕府在御所外,还有不少眼线,殿下想要出宫,必须乔装改扮,深夜出行,才能不被人发现。”
“朕明白。”
后水尾上皇点了点头。
“你安排吧,什么时候出发?”
“今夜。”
中院通村沉声道:
“今夜雨大,幕府的巡逻队,都会躲起来避雨,是最好的机会。
臣已经安排好了,入夜之后,臣会带殿下,从御所的侧门出去,乔装成臣的家仆,混出京都,去城外的密林,见增田义次和他的部下。”
“好!就按你说的办!”
后水尾上皇,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答应了下来。
他已经当了多年的傀儡,受够了这种日子。
为了能重掌大权,这点风险,算得了什么?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偶尔闪过的闪电,照亮了这座千年古都。
京都御所的常御殿内,灯火摇曳。
后水尾上皇,已经换上了一身粗布的和服,脸上抹了炭灰,遮住了原本的容貌,头发也用布巾包了起来,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家仆,再也没有了半分天皇的威仪。
他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手微微有些发抖,心里既紧张,又激动,还有一丝忐忑。
“殿下,都准备好了。”
中院通村走了进来,躬身道:
“御所的侧门,已经安排好了,守卫都是我们的人,绝不会泄露消息。
外面的马车,也已经备好了,我们现在就出发,趁着雨夜,混出京都。”
后水尾上皇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点了点头,道:“好,出发。”
中院通村在前引路,后水尾上皇低着头,跟在他的身后,如同一个真正的家仆一般。
两人穿过御所的偏院,一路上,遇到的内侍、宫女,都是中院通村早就安排好的自己人,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很快,两人就来到了御所的侧门。
侧门的守卫,两个足轻,果然是中院通村安排的人,看到两人过来,立刻打开了侧门,左右看了看,低声道:
“大人,外面安全,没有幕府的眼线。”
中院通村点了点头,带着后水尾上皇,快步走出了侧门,钻进了停在门口的一辆不起眼的牛车。
牛车立刻启动,车轮碾过泥泞的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声响,汇入了京都的夜色之中。
牛车内,漆黑一片,只有狭小的窗户,透进一丝微弱的光亮。
后水尾上皇坐在车内,听着外面的雨声,还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心脏,依旧在疯狂地跳动着。
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走出京都御所,走在京都的街道上,看着这座他名义上统治了二十多年的都城。
他撩开车帘的一角,朝着外面望去。
雨夜的京都,一片漆黑,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偶尔闪过的巡逻队,举着火把,无精打采地走过,连靠近牛车查看都懒得看。
街道两侧的店铺,都关着门,只有少数几家,还亮着微弱的灯火。
路边,随处可见无家可归的流民,蜷缩在屋檐下,在雨夜里瑟瑟发抖,发出痛苦的呻吟。
看着这一切,后水尾上皇的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他的都城,是他的国家,可他的百姓,却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而他这个天皇,却被关在深宫之中,当了多年的傀儡,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心里,对德川幕府的恨意,更深了。
也更加坚定了,他要推翻德川幕府,重掌大权的决心。
牛车在京都的街巷里,七拐八绕,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来到了京都的南门。
南门的守卫,只有十几个足轻,一个个躲在城门洞里避雨,根本懒得检查过往的车辆。中院通村早就准备好了路引,递了过去,那几个足轻看都没看,就挥了挥手,放行了。
牛车顺利地出了京都城,朝着城外的密林驶去。
又走了半个时辰,牛车终于停了下来。
“殿下,我们到了。”
中院通村低声道,率先下了牛车,然后扶着后水尾上皇,也走了下来。
雨还在下着,冰冷的雨丝,打在后水尾上皇的脸上,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眼前是一片茂密的山林,黑黢黢的,如同蛰伏的巨兽。
山林深处,隐约能看到点点火光,还有人影晃动。
“殿下,增田义次和他的部下,就在里面等着您。”中院通村低声道。
后水尾上皇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和激动,点了点头,道:“带路吧。”
中院通村在前引路,带着他,走进了密林之中。
踩着泥泞的山路,走了大约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密林深处,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上,燃着十几堆巨大的篝火。
空地的四周,站满了身着甲胄、手持刀枪的武士,足足有上千人之多。
他们一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身上带着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腰间的武士刀,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空地的一侧,还架着十几支火枪,还有两门小型的火炮,炮口在火光下,闪着乌沉沉的光。
看到中院通村和后水尾上皇走了进来,空地的正中央,一个身着黑色甲胄,身材高大的中年武士,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他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增田义次。
他走到后水尾上皇的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扶地,深深俯首,用最恭敬的武士礼,高声道:
“臣增田义次,参见上皇殿下!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的上千名武士,也瞬间全部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密林之中回荡:
“参见上皇殿下!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上千人的齐声高呼,震得林间的树叶,簌簌落下,也震得后水尾上皇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
他站在原地,看着跪倒在自己面前的上千名武士,看着他们恭敬的姿态,看着他们眼中的狂热和忠诚,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么多年!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傀儡,从来没有人,真正地把他当成天皇,真正地向他效忠,真正地山呼万岁。
而现在,在这片密林之中,上千名武士,向他跪倒,向他效忠,山呼万岁。
巨大的激动和感动,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让他差点当场哭出来。
他连忙上前一步,扶起了增田义次,声音哽咽着说道:
“诸位勇士,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增田义次站起身,看着后水尾上皇,恭敬地说道:
“殿下,臣等都是忠于皇室,忠于殿下的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