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五月初八,卯时。
周防国。
三田尻港。
这座被明军命名为“镇西城”的堡垒,是三田尻的防御核心,也是贺世贤为关门海峡防线布下的三角防御体系的关键一角。
西接毛利家主城山口城,北连明军主力驻守的下关港,三地互为犄角,只要三田尻不失,关门海峡的南线就绝不会被撕开,德川军就算想绕路偷袭本州腹地,也会被死死卡在周防滩,进退两难。
堡垒的内城,已经彻底完工。
三丈高的夯土城墙,外包着三尺厚的青条石,墙顶的垛口、女墙、马面、射击孔一应俱全。
四角矗立着四座三丈高的青砖城楼,每一座都如同小型堡垒一般,牢牢锁死了内城的四个方向。
内城之中,府库、营房、火药局、医馆、水井错落分布,街道宽阔,能容骑兵纵马驰骋,哪怕被围困数月,也能保证城内的运转通畅。
可与完工的内城相比,外城的工事,却只完成了不到一半。
原本规划的两丈高的外城墙,只筑起了一人多高的夯土墙,瓮城、羊马墙、护城河更是只挖了个地基,裸露的黄土在晨雾里泛着湿冷的光,如同一个没穿铠甲的武士,胸膛完全暴露在了敌人的刀锋之下。
按照贺世贤原本的计划,这座镇西城,至少还要三个月才能彻底完工。
可谁也没想到,德川家光的疯狂突围,酒井忠世的神兵天降,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内城北门的瞭望塔上,两名宗军斥候正举着黄铜千里镜,死死地盯着南方的海面。
他们是秦王世子朱存枢亲卫营的老兵,跟着世子从西安府一路打到倭国,在皇明军校进修了近两年,早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哪怕是在浓稠的晨雾里,也能捕捉到海面上的一丝异动。
“老张,你看南边,雾里是不是有东西?”
年纪稍轻的斥候忽然皱紧了眉头,手里的千里镜死死地锁着南方海面,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被叫做老张的老兵立刻凑了过来,举起千里镜朝着南方望去。
晨雾在海面上缓缓流动,起初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可随着晨雾被海风稍稍吹散,一片密密麻麻的黑影,赫然出现在了海平面上。
那是一支庞大的船队!
数不清的安宅船、关船、小早船,还有大大小小的渔船、运输船,如同过江之鲫一般,铺满了整个海面,正朝着三田尻港的方向,全速驶来。
船帆之上,那黑色的三叶葵家纹,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如同毒蛇的信子,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的娘!”
老张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一抖,千里镜差点从瞭望塔上掉下去。
“是德川家的船队!至少有上百艘大船!后面还有数不清的小船!人数绝对不下数万!”
“快!快禀报世子!”
年轻斥候瞬间反应过来,转身就朝着瞭望塔下冲去,连滚带爬地跑下楼梯,一边跑一边嘶吼。
“敌袭!南面海面发现德川大军主力!数量数万!正朝着三田尻而来!”
凄厉的警报声,瞬间划破了三田尻清晨的宁静。
镇西城的内城之中,中军府衙内,朱存枢刚刚结束了晨练。
这位大明第一藩秦王藩的世子,今年不过二十三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他身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挎着一柄御赐的绣春刀,身形挺拔,肩宽背厚,脸上没有丝毫宗室子弟的娇贵之气,眉眼间带着军人的硬朗与锐利,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一双眼睛,如同鹰隼一般,明亮而锐利。
作为大明秦藩的继承人,他没有像其他藩王宗室那样,困在王府里混吃等死,而是主动向天启皇帝上书,进入皇明军校进修。
两年的军校生涯,他从最基础的队列、枪法、骑射学起,再到战术指挥、火器运用、城池攻防、后勤统筹。
每一门功课,都做到了极致,哪怕是军校里那些从辽东战场上下来的百战老将,也对这位秦王世子赞不绝口,称他有“明初开国诸王的风骨”。
贺世贤深知这位秦王世子的本事,也看重他宗室子弟的身份,便将三田尻这块南线要地,交给了他驻守,同时配属了毛利家的一万藩兵,归他节制。
可谁也没想到,毛利家的家主毛利秀元,在德川家光的舆论攻势下,生怕山口城被德川军偷袭。
竟然在昨日,以“回防主城”为名,硬生生从三田尻抽走了五千藩兵,只留下了五千老弱残兵,还有一个名叫吉川广正的家臣,负责统领毛利军。
一夜之间,三田尻的守军,从一万三千人,骤减到了八千人。
其中真正能打的,只有朱存枢带来的三千秦藩宗军。
此刻,朱存枢正站在府衙的舆图前,手里拿着炭笔,在地图上标注着关门海峡的防御节点,思索着如何弥补毛利军抽走兵力后,南线防线出现的漏洞。
“世子!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凄厉的嘶吼声从府衙门外传来,那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启禀世子!
南面海面!
发现德川家的主力船队!
至少上百艘战船,数万人马!正朝着三田尻港全速驶来!
最多一个时辰,就能抵达港口!”
这话一出,府衙内瞬间炸开了锅。
跟着朱存枢从秦藩来的将领们,瞬间变了脸色,纷纷围了上来,脸上满是震惊。
“什么?德川军?怎么可能!丰予海峡有毛帅的水师堵着,酒井忠世的十万大军,怎么可能跑到三田尻来?!”
“毛帅连一封急报都没送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丰予海峡的防线,已经被日军突破了?”
“我们只有八千人,其中能打的只有三千宗军,对方有数万人,这城怎么守?!”
慌乱的情绪,如同瘟疫一般,在府衙内蔓延开来。
就连毛利家的家臣吉川广正,也瞬间面无血色,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嘴里喃喃道:
“完了……德川家的大军来了……秀元公带走了五千精锐,我们这点兵力,根本守不住啊……”
可站在舆图前的朱存枢,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握着炭笔的手,稳如磐石,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一众慌乱的将领,还有面如死灰的吉川广正,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临战的冷静与锐利。
“慌什么?”
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一般,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府衙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位年轻的秦王世子身上。
朱存枢缓缓放下手里的炭笔,走到了众人面前。
“天塌不下来。”
他缓缓开口。
“不就是几万倭寇吗?
当年洪都保卫战,朱文正公以两万残兵,挡住了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坚守八十五日,硬生生拖垮了汉军主力,为太祖高皇帝定鼎天下,打下了根基。”
“今日,我朱存枢,带着三千宗军,守这三田尻镇西城。
倭寇来多少,我们就杀多少!
他酒井忠世想从三田尻过去,夹击贺都督的大军,先问问我手里的刀,问问三千秦藩子弟,答不答应!”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朱家子孙骨子里的血性,瞬间压过了府衙内所有的慌乱。
那些原本惊慌失措的秦藩将领,瞬间挺直了腰板,脸上的慌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与有荣焉的骄傲,和悍不畏死的战意。
他们是秦藩的子弟兵,太祖高皇帝的血脉在此,朱文正公的传奇在此,他们岂能堕了老朱家的威风?!
“世子说的对!不就是几万倭寇吗?我们秦藩子弟,还没怕过谁!”
“守!死守三田尻!绝不让倭寇前进一步!”
“朱家血脉,宁死不退!”
将领们纷纷拔出腰间的佩刀,高举过头顶,高声嘶吼着,战意直冲云霄。
看着瞬间被点燃战意的宗军将士,朱存枢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越是突发的危局,越是要稳住军心,而军心的核心,就是主将的镇定。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脸色依旧惨白的吉川广正身上,还有他身后的几名毛利家武将,沉声道:
“吉川将军,从现在起,三田尻镇西城的所有防务,由我全权统领,你为守城副将,负责毛利家藩兵的调度、本土民力的动员、地形利用与夜袭侦查,所有行动,必须服从我的全局调度,你可有异议?”
吉川广正愣了一下,看着朱存枢那双锐利的眼睛,还有周围秦藩将士们悍勇的目光,心里的慌乱,竟然莫名地平息了几分。
现在这个局面,除了跟着这位秦王世子死守,再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一旦三田尻被破,德川军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们这些倒向大明的毛利家臣。
他立刻躬身,对着朱存枢深深一揖,沉声道:
“嗨伊!
末将吉川广正,愿听世子殿下调遣!
毛利家所有藩兵,唯世子马首是瞻!
若有违令者,末将定斩不饶!”
“好。”
朱存枢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军法在前,我丑话说在前面。
此战,有三斩:弃城者斩,临阵退缩者斩,不听号令者斩!”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两名毛利家的足轻小头,正缩在人群后面,低声议论着“城守不住了,不如趁早逃进山去”,言语间满是恐慌,甚至已经开始偷偷解身上的甲胄,准备逃跑。
朱存枢眼神一寒,对着身边的亲卫使了个眼色。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一把按住了那两名散播恐慌的足轻。
那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地,嘴里发出惊恐的尖叫。
“拖出去,斩了。”
朱存枢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碾死了两只蚂蚁。
“诺!”
亲卫立刻拖着那两名足轻,朝着府衙外走去。
两声凄厉的惨叫过后,很快就没了声息。
片刻之后,亲卫提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走了进来,摆在了府衙的大堂中央。
鲜血的腥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堂。
所有毛利家的藩兵将领,都瞬间脸色煞白,身子微微发抖,再也不敢有半分异动。
朱存枢看着众人,再次开口:
“军法在前,赏格亦在后。
此战,先登破敌者,赏白银千两,战后向陛下请功,世袭百户。
守住城池者,所有将士,裂土赏爵,绝不食言。
凡是战死的将士,家眷由大明与毛利家,终身赡养,父母妻儿,衣食无忧,绝不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严法与重赏双管齐下,如同两记重锤,一拉一压,瞬间将原本浮动的军心,彻底稳住了。
毛利家的将领们,看着大堂中央的人头,又听着朱存枢开出的赏格,纷纷躬身,高声应道:
“愿听世子殿下调遣!死守三田尻!绝不让倭寇前进一步!”
军心已定,接下来,就是部署。
朱存枢走到舆图前,目光死死地盯着三田尻的地形,还有南方海面的方向,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将皇明军校里学到的城池攻防战术,结合眼前的实际情况,飞速地制定着作战计划。
他心里很清楚,酒井忠世突然出现在三田尻,只有一个可能。
丰予海峡的毛文龙,被酒井忠世的瞒天过海之计骗了。
酒井忠世根本没想过要逃回四国岛,他的目标,从来都是关门海峡,是从南线撕开防线,夹击贺世贤的大军,救出德川家光。
而三田尻,就是他必须拿下的跳板。
这里是毛利水军的根据地,有港口,有粮草,有通往山口城和下关港的主干道,只要拿下三田尻,酒井忠世就能进可攻,退可守,彻底打乱贺世贤的整个防线。
现在,他手里只有八千兵力,其中能打的只有三千宗军,面对的是酒井忠世至少数万的主力大军,敌众我寡,敌强我弱。
他唯一的优势,就是这座尚未完工的镇西城,还有宗军手里远超日军的火器。
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敌军先锋最多一个时辰就能抵达港口,主力最多五个时辰就能兵临城下。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完成战前动员、工事修筑、兵力部署,把“无准备的被动挨打”,变成“有准备的依托坚城防守”。
“诸将听令!”
朱存枢的声音陡然拔高,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地从他口中下达,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第一,传令兵!
立刻分两路,前往下关港,向贺世贤都督求援!
一路走陆路,穿过周防国的山地,直奔下关港。
一路走海路,乘最快的快船,沿着关门海峡北岸,前往下关港!
务必将三田尻遇袭的消息,第一时间禀报贺都督!”
“诺!”
两名精锐传令兵立刻上前,接过朱存枢亲手写的求援信,躬身领命,转身就朝着府衙外冲去,片刻不敢耽误。
他们都知道,这两封求援信,关系到三田尻的生死,关系到整个关门海峡战局的走向,哪怕是豁出性命,也要把信送到贺世贤手里。
朱存枢的目光,再次转向吉川广正,沉声道:
“吉川将军,我给你三百名毛利家精锐忍者,两百名足轻轻骑,分成六支小队,立刻出发,沿着敌军进军的主干道散开。
你们的核心任务,不是死战,是三件事:
第一,摸清敌军的总兵力、主攻方向、攻城器械的携带情况,每隔一个时辰,派快马回报内城。
第二,拆毁沿途所有的桥梁,堵塞山道,在沿途的水源里投放秽物,迟滞敌军主力的行军速度。
第三,夜间袭扰敌军先锋营地,烧粮草,袭岗哨,让敌军昼夜不得休息。
我给你们的任务,是把敌军主力抵达三田尻的时间,从六个时辰,拖延到十二个时辰以上!能不能做到?”
吉川广正立刻挺直了腰板,躬身高声道:
“世子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
就算是拼光了这五百人,也要把倭寇的脚步拖住!”
他在毛利家,本就负责忍者与侦查事务,对周防国的地形了如指掌,做这种迟滞袭扰的任务,正是他的专长。
更何况,朱存枢给的任务,不是死战,是灵活袭扰,最大限度地拖延时间,这对他来说,难度并不大。
“好。”
朱存枢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一众秦藩将领。
“朱雄!”
“末将在!”
一名身材魁梧的黑脸大汉,立刻上前一步,高声应道。
他是朱存枢的亲卫营统领,也是跟着他从西安府一路打出来的百战老将。
“我给你两百名宗军鸟铳手,四百名毛利铁炮足轻,分成三队,在通往三田尻的三条主干道上,设置三道临时阻击线!”
朱存枢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的三处隘口。
“每道阻击线,依托两侧的山地地形,打一轮齐射就立刻撤退,不求歼敌,只求拖延时间,消耗敌军先锋的锐气,让酒井忠世摸不清我们的主力部署,不敢贸然全速进军!能不能做到?”
朱雄猛地一抱拳,朗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