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就知道,这位户部尚书,肯定等不及了。
从朝堂上出来,就提前守在西苑门口,等着他回来。
“让他进来吧。”朱由校淡淡道。
“遵旨。”
魏朝立刻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很快,便引着李长庚走了进来。
李长庚一进殿,立刻跪倒在地,对着朱由校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高声道:
“臣李长庚,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起来吧,赐座。”
朱由校抬了抬手,示意魏朝给李长庚搬了椅子,奉了茶。
李长庚谢恩落座,脸上满是急切与疑惑,刚一坐下,就忍不住开口问道:
“陛下,臣今日在朝堂上,听陛下说起国债之事,心中疑惑不解。
臣斗胆,想问问陛下,这国债,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真的能在不伤及百姓、不耗损国库的情况下,筹措到数百万两白银吗?”
这位当了一辈子户部尚书的老臣,管了一辈子的朝廷钱粮,什么样的筹钱办法都见过,加税、捐纳、抄家、盐引、茶马贸易,样样都门儿清,可唯独这“国债”二字,他是闻所未闻,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这东西到底是怎么筹钱的。
朱由校看着他急切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开口,给这位老户部尚书,上了一堂跨越时代的金融课。
广寒殿的暖阁内,檀香袅袅,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梨花木的长桌上。
桌上,已经铺开了一张白纸,朱由校拿着狼毫笔,坐在桌前,李长庚则坐在他的对面,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皇帝,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朱由校没有直接讲国债的运作,而是先问了李长庚一个问题:
“李爱卿,你管了多年户部,管了一辈子的钱粮。
朕问你,自古以来,朝廷缺钱了,无非是几个办法:
加税、捐纳、抄家、盐铁专卖。
可这些办法,要么伤民,要么乱政,要么就是饮鸩止渴,后患无穷。
你可知,这是为何?”
李长庚皱着眉,沉吟了片刻,躬身道:
“陛下,臣以为,根源在于,这些办法,都是朝廷以权柄,强行从民间、从百姓手里,把银子拿过来。
加税,是从百姓手里抢钱。
捐纳,是败坏官场,换一笔快钱。
抄家,更是竭泽而渔。
长此以往,百姓困苦,国库空虚,民间无银,朝廷自然也就无银可收了。”
朱由校点了点头,赞许道:
“说得好。
你说到了根子上。
自古以来,朝廷筹钱,都是靠强权,靠掠夺,从来没有想过,和民间做一笔买卖,一笔双赢的买卖。
而国债,就是这样一笔双赢的买卖。”
“双赢的买卖?”
李长庚愣住了,眼里满是茫然。
“陛下,臣愚钝,朝廷向民间拿钱,怎么还能双赢?”
“很简单。”
朱由校拿起狼毫笔,在白纸上写下了“国债”两个大字,缓缓道:
“国债,说白了,就是朝廷以国家信用为担保,向天下的百姓、商户、乡绅、勋贵,借钱。
注意,是借,不是抢,不是征,是有借有还,还要付利息的。”
“借钱?”
李长庚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脸上满是震惊。
“陛下,您是说……朝廷,向百姓借钱?
这……这成何体统?
自古以来,只有百姓向朝廷缴税纳贡,哪有朝廷向百姓借钱的道理?
这……这岂不是有损皇家威仪,有损朝廷的脸面?”
他活了六十多岁,当了十几年的户部尚书,从来没听过这种事。
朝廷,九五之尊的天子,向普通百姓借钱?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闻所未闻!
朱由校看着他震惊的模样,不由得笑了:
“李爱卿,你觉得,朝廷向百姓借钱,丢了脸面?
那朕问你,汉武帝时期,为了打匈奴,国库空虚,用了算缗、告缗之法,把天下的商贾、中产之家,抄了个遍,天下中产以上者,大多破产,百姓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这难道就不丢朝廷的脸面?”
“唐末藩镇割据,朝廷为了筹钱,向商贾强借‘借商钱’,不给就抄家,逼得长安的商贾,纷纷闭市罢市,民怨沸腾,这难道就不丢朝廷的脸面?”
“神宗之时,为了打三大征,为了修缮宫殿,不断加派赋税,辽饷、剿饷,一层层压在百姓身上,逼得百姓流离失所,揭竿而起,这难道就不丢朝廷的脸面?”
朱由校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砸在李长庚的心上。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站起身,对着朱由校躬身道:
“陛下,臣……臣愚钝,只知拘泥于祖宗规矩,却没想过这其中的道理。
陛下教训的是。”
“坐吧。”
朱由校摆了摆手。
“朕不是要教训你,是要告诉你,脸面,不是靠朝廷高高在上,不向百姓低头换来的。
脸面,是靠朝廷言而有信,靠百姓安居乐业,靠国家强盛换来的。
朝廷向百姓借钱,按时还本付息,言出必行,不仅不会丢了脸面,反而会让天下百姓,更加信任朝廷,更加拥护朝廷。
这才是真正的脸面。”
李长庚坐回椅子上,脸上满是羞愧,也满是豁然开朗。
他活了一辈子,守着祖宗的规矩,守着朝廷的体统,却从来没想过,原来还可以这样。
“陛下,那……这借钱,具体是怎么个借法?”
李长庚定了定神,急切地问道:
“天下百姓,商户乡绅,凭什么愿意把银子借给朝廷?
他们就不怕朝廷借了钱,不还吗?”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毕竟,自古以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朝廷要是真的借了钱不还,百姓又能怎么样?
谁会愿意把自己的血汗钱,借给朝廷?
朱由校看着他,淡淡笑道:
“你放心,百姓不是傻子,无利不起早。
若是没有好处,没有保障,他们自然不会把银子借给朝廷。
所以,这国债的设计,核心就两点:
第一,有足够的利息,让他们能赚到钱。
第二,有足够的保障,让他们相信,朝廷一定会还本付息,绝不会赖账。”
他拿起狼毫笔,在白纸上,一边写,一边给李长庚详细解释起来。
“首先,是利息。
朕打算发行的,是‘皇明靖倭专项国债’,以‘靖海安边、复疆御倭’为口号,专门为此次征倭之战发行。
国债分为三个档次,分别面向不同的人群。”
“第一档,小额面额,分为一两、五两、十两三种,期限一年,年利率五厘,也就是5%。
爱卿应该知道,如今京城、江南的钱庄,普通百姓的存款利率,最高不过五厘到六厘,我们的国债,年利率比钱庄还要高两个厘。
普通百姓,手里有几两、几十两的闲钱,存在钱庄里,利息低,还怕钱庄倒闭,血本无归。
买了国债,利息更高,还有朝廷做担保,稳赚不赔,他们怎么会不愿意买?”
李长庚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管了一辈子钱粮,对银钱的利息,再敏感不过了。
八厘的年利率,确实比钱庄高得多,对于普通百姓来说,绝对是天大的诱惑。
一两银子,买了国债,一年之后,就能拿到5分的利息,这比种地、做小买卖,稳当多了,还不用费力气。
“陛下,这……这倒是。”
李长庚激动地搓了搓手。
“寻常百姓,手里有个三两五两的闲钱,没地方去,放高利贷怕收不回来,存钱庄利息低,若是有这国债,他们肯定愿意买!
只是……一两、五两的小额,就算全天下的百姓都买,也筹不了多少银子啊?”
“你别急,听朕说完。”
朱由校笑了笑,继续道:
“第二档,中额面额,分为五十两、一百两两种,期限三年,年利率八厘,也就是8%,按年付息。
这一档,面向的是地方乡绅、中等商帮、中小地主。
这些人,手里有几百两、几千两的银子,想做生意,怕赔本,想买地,又怕朝廷清丈田亩,收高额的田赋。
买国债,三年期,每年都能拿利息,十年就能回本一半,还有朝廷做担保,零风险,他们怎么会不抢着买?”
李长庚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
八厘的年利率,一百两银子,一年就能拿八两的利息,三年就是二十四两,这对于那些乡绅、中等商户来说,绝对是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要知道,就算是收租,一百两银子买的地,一年的租子,也未必能有十两,还要看天吃饭,遇到灾年,颗粒无收,还要倒贴。
这国债,可是旱涝保收!
“陛下,这……这绝对可行!”
李长庚激动地站起身。
“那些乡绅商户,手里的银子多的是,就是没地方去,有这国债,他们肯定会疯抢的!”
朱由校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继续道:
“最关键的,是第三档,大额面额,分为五百两、一千两两种,期限五年,年利率一分,也就是10%,到期一次性还本付息。
这一档,面向的是江南巨富、晋徽商帮、勋贵世家,还有那些手握重金的大盐商、海商。”
“光有利息,还不够吸引他们。
朕还给他们加了附赠的权益:
凡是认购大额国债超千两者,附赠倭患平定之后的盐引优先认购权。
认购超万两者,战后给予沿海贸易特许权,比如对日贸易禁运松动之后的海关通关优先权,南洋贸易的免税额度。
这些东西,对于那些巨商、勋贵来说,比利息还要诱人。”
这话一出,李长庚瞬间浑身一震,彻底明白了陛下的深意。
晋商、徽商、江南的盐商、海商,哪个手里不是握着几百万两的白银?
他们最缺的,不是银子,是朝廷的政策,是官方的特许权,是盐引、是贸易权!
这些东西,是他们花再多银子,也未必能买到的。
如今只要买了国债,就能拿到这些特许权,他们怎么可能不疯抢?
别说一分的利息,就算是没有利息,他们也愿意把银子拿出来!
“陛下圣明!臣……臣彻底明白了!”
李长庚再次站起身,对着朱由校深深一揖,。
“这三档国债,从普通百姓,到乡绅商户,再到巨富商贾、勋贵世家,全覆盖了!
每个人都能买到适合自己的国债,每个人都能得到好处,他们怎么可能不买?!”
他之前还在担心,百姓不买账,朝廷筹不到银子。
现在看来,他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陛下这一套设计,简直是把天下人的心思,都摸透了!
从下到上,每一个阶层,都给足了好处,给足了诱惑,这国债,必然会被疯抢!
朱由校看着他激动的模样,笑了笑,继续道:
“你先别激动。
这只是发行的面额与利率,想要让国债顺利发行,还要有完整的发行方案。”
“此次国债,首期发行总额,五百万两白银。
其中,京师发行二百万两,江南苏州、杭州发行一百五十万两,福建、广东、浙江等沿海各省,发行一百五十万两。
这些地方,都是富庶之地,税源集中,财富集中,正好贴合发行的需求。”
“发行方式,分为两种。
第一种,定向配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