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二月的南海,风卷着海浪,拍打着「巴达维亚号」厚重的橡木船身。
这艘700吨级的荷兰盖伦武装商船,正劈开深蓝色的海浪,朝着东北方向缓缓航行。
船艏的海神雕像被海水冲刷得发亮,两侧船舷的炮窗紧闭,却依旧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科内利斯·雷耶尔松站在艉楼的甲板上,手里握着一具黄铜单筒望远镜,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海平面。
他今年四十六岁,头发已经染上了些许灰白,高挺的鼻梁下,是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脸上刻满了远洋航行留下的风霜,一双蓝色的眼睛里,始终带着航海家特有的警惕与精明。
作为荷兰东印度公司(VOC)东亚舰队的副司令,也是公司里少数能在巴达维亚总督扬·彼得森·科恩面前说得上话的资深军官。
他从十六岁登上东印度公司的商船开始,已经在这片东方海域航行了整整三十年。
巴达维亚到长崎的航线,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下来。
就连日本幕府的政治格局,各大名之间的恩怨纠葛,他也了如指掌。
在整个东印度公司里,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他这样,既精通盖伦船战列线海战,又深谙东方贸易规则与政治博弈的军官。
也正因如此,科恩才会把这次关乎荷兰在日本未来数十年贸易命脉的任务,交到他的手上。
海风掀起了他身上的深蓝色毛呢披风,雷耶尔松放下望远镜,转身看向身边的大副范德维肯,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们离开巴达维亚多久了?”
“整整三十一天了,司令。”
范德维肯躬身回道,这位三十岁的年轻军官,是雷耶尔松一手带出来的弟子,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按照航线,我们已经驶过了宫古岛以南八十海里,再往北走三天,就能抵达萨摩藩的鹿儿岛港了。”
雷耶尔松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艉楼的木质栏杆,目光再次投向北方。
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离开巴达维亚前,总督科恩在总督府里对他说的话。
那一天,科恩坐在铺着天鹅绒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来自长崎商馆的密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对雷耶尔松说,明国的水师已经彻底控制了日本海,封锁了九州所有的港口,德川幕府与荷兰的贸易航线,几乎被完全切断。
原本被荷兰垄断的生丝、白银贸易,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萎缩。
“科内利斯,你必须明白,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护航,也不是一次普通的贸易谈判。”
“明国人正在把我们挤出日本,挤出整个东亚海域。
如果我们失去了日本的白银贸易,东印度公司在东亚的根基,就会彻底崩塌。”
科恩给他定下了三个核心任务,每一个都重如千钧:
第一,与萨摩藩、德川幕府缔结正式的军事同盟,以荷兰的舰队、火炮为筹码,帮助幕府击退入侵九州的明军,打破明军对日本海的封锁。
第二,借着同盟的机会,彻底驱逐明国在日本的海商势力,重新垄断日本的生丝、白银贸易,恢复荷兰在长崎的通商特权,甚至要获得比以往更优厚的贸易条件。
第三,一旦战局对幕府有利,便配合德川陆军,偷袭明军在平户、长崎的据点,彻底将明国的军事、商业势力,全部赶出九州岛,让日本海,重新成为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内海。
为了完成这个任务,科恩几乎掏空了巴达维亚总部能调动的所有精锐海上力量。
主力是10艘大型盖伦武装商船,其中旗舰「巴达维亚号」是东印度公司在东亚最先进的战舰之一,700吨的排水量,双层炮甲板,装备了12门24磅长管舰炮,18门12磅速射舰炮,最远射程能达到1800米,在整个东方海域,都是数一数二的强力战舰。
其余9艘盖伦船,吨位都在400到600吨之间,每艘装备18到24门各型舰炮,全舰队合计装备各型火炮210门,船员、武装士兵合计1200余人,全都是在南洋身经百战的老兵。
除此之外,还有30艘单桅快船作为辅助舰船,每艘装备2到4门轻型舰炮,负责侦察、传令、袭扰,船员合计600余人,都是熟悉日本周边海域的老水手。
这样一支舰队,哪怕是面对葡萄牙人在果阿的主力舰队,也有一战之力。
可雷耶尔松的心里,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没有半分松懈。
他清楚明国水师的实力。
三年前,澎湖海战,东印度公司的舰队被明国水师打得大败,被迫退出了澎湖。
两年前,明军登陆琉球,全歼了萨摩藩驻琉球的守军,将琉球王国彻底纳入了明国的保护范围,东印度公司在琉球的商馆,也被明军查封。
尤其是明国的毛文龙,这个名字,在整个东亚海域的西洋商人里,几乎就是“海盗”与“疯子”的代名词。
这个人带着天津水师,盘踞在琉球、朝鲜一线,最擅长的就是海上奇袭、近海伏击,手段狠辣,用兵狡诈,无数的西洋走私船、日本倭寇船,都栽在了他的手里。
雷耶尔松不止一次听长崎商馆的人说过,毛文龙的主力舰队,就驻扎在琉球那霸港。
想要抵达鹿儿岛,就必须从琉球群岛的东侧穿过,稍有不慎,就会撞上明军的巡逻舰队。
“让前哨的三艘快船,再往前推进五海里,扩大侦察范围。”
雷耶尔松转过身,对着范德维肯沉声下令。
“告诉他们,一旦发现任何明国战船的踪迹,立刻发信号回报,不许有任何拖延。”
“可是司令,我们已经让前哨船在前方十海里开路了,再往前推进,一旦遭遇明军舰队,他们根本没有撤退的时间。”
范德维肯有些犹豫地说道。
“我宁愿损失三艘快船,也不想让整个舰队,掉进明国人的陷阱里。”
雷耶尔松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明国人不是日本人,他们的水师,不是那些只会接舷白刃战的倭寇。
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让我们所有人,都葬身这片海域。执行命令!”
“遵命,司令!”
范德维肯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走下了艉楼,向信号兵传达了命令。
很快,舰队前方的三艘单桅快船,升起了满帆,朝着北方的海域,加速驶去,很快就变成了海平面上的三个小黑点。
雷耶尔松再次拿起望远镜,看着远去的快船,心里的不安,却丝毫没有减退。
他对着身边的领航员问道:“我们现在的航线,离琉球主岛有多远?”
领航员立刻翻开了航海图,仔细核对了片刻,回道:
“司令,我们现在的航线,在宫古岛以东三十海里,距离琉球主岛那霸港,还有一百二十海里。
按照我们的计划,我们会从宫古岛与石垣岛之间的水道穿过,避开明军在那霸港的主力巡逻航线,然后北上,走屋久水道,抵达鹿儿岛。”
雷耶尔松看着航海图上标注的屋久水道,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屋久水道,位于屋久岛与种子岛之间,是从琉球北上鹿儿岛的必经之路。
水道最窄处,只有不到五海里宽,两侧都是岛屿,地形复杂,水流湍急,是典型的伏击地形。
“屋久水道的水文情况,确认清楚了吗?”雷耶尔松问道。
“完全确认了,司令。”
领航员立刻回道:
“我们有三名水手,曾经多次跟着商船走过这条水道,对这里的水文、暗礁、峡湾,都了如指掌。
水道内的主航道水深足够我们的盖伦船通行,没有问题。”
雷耶尔松点了点头,却依旧没有放下心来。
海战之中,越是狭窄的水道,越是容易设伏。
一旦在水道里遭遇伏击,大型盖伦船转向笨拙的劣势,就会被无限放大,根本无法展开战列线,发挥长炮的射程优势。
“传令下去,所有战船,保持单列战列线阵型,火炮解除保险,炮手全部就位,轮班值守,哪怕是夜间航行,也必须保持战斗状态。”
雷耶尔松再次下令。
“从现在开始,直到我们安全抵达鹿儿岛港,全舰队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任何人不得擅自离队,不得随意开火,违令者,军法从事!”
命令一层层传达下去,整个荷兰舰队,瞬间绷紧了神经。
10艘盖伦船,缓缓调整着船身,排成了标准的单列纵队战列线,这是西洋海战最经典的阵型,能最大程度发挥侧舷火炮的火力优势。
30艘单桅快船,分布在战列线的两翼和前方,如同猎犬一般,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片海域。
船舷两侧的炮窗,全部被打开,黑黝黝的炮口,从炮窗里伸了出来,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炮手们守在炮位旁,手里拿着通条、火药包,随时准备开火。
甲板上的武装士兵,手持火绳枪,站在船舷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海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接下来的三天,雷耶尔松的舰队,始终保持着最高警戒状态,小心翼翼地向北航行。
他几乎全天都守在艉楼的甲板上,哪怕是夜间,也只睡两个时辰,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异常的动静。
好在,这三天里,一切风平浪静。
前哨快船每天发回的信号,都是“海域安全,未发现明军舰队踪迹”。
他们顺利穿过了宫古岛与石垣岛之间的水道,没有遭遇任何明军的巡逻船,甚至连琉球的渔船,都只遇到了两三艘。
二月底,舰队顺利抵达了屋久水道南口外三十海里的海域。
三月初八的傍晚,海上刮起了东北风,风速越来越大,正好是北上航行的顺风。
领航员向雷耶尔松报告,按照这个风速,第二天清晨,就能驶入屋久水道,中午之前,就能穿过水道,抵达种子岛附近,距离鹿儿岛港,只有不到一天的航程了。
当天夜里,雷耶尔松在「巴达维亚号」的船长室里,召开了全舰队的军官会议。
昏暗的油灯下,十几名荷兰军官围坐在桌子旁,看着桌上的屋久水道海图。
雷耶尔松拿着炭笔,在海图上标注着航线,对着众人说道:
“明天清晨,我们驶入屋久水道。
我知道,很多人觉得,我们已经避开了明军的主力,马上就要抵达鹿儿岛了,可以放松了。
但我告诉你们,越是这个时候,越要保持警惕。”
“屋久水道地形狭窄,两侧多峡湾、岛屿,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明天进入水道之后,所有战船依旧保持战列线,慢速通过,前哨快船继续前出侦察,确认水道内的情况。
炮手全程就位,一旦遭遇伏击,立刻按照预定战术,右转舵拉开距离,用长炮进行远程打击,不许擅自与明军近战。都明白了吗?”
“明白!”所有军官齐声应道。
散会之后,军官们纷纷返回了各自的战船,雷耶尔松却依旧站在海图前,久久没有动。
范德维肯看着他疲惫的样子,忍不住劝道:
“司令,您已经三天没好好休息了,明天还要指挥舰队通过水道,去睡一会儿吧。有我们在,不会出问题的。”
雷耶尔松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范德维肯,我们这次的任务,是在和明国人赌国运。
东印度公司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我们身上。
我们输不起,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我总觉得,事情太顺利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
“从巴达维亚到这里,整整一个月,我们居然没有遇到一艘明军的主力巡逻船。
琉球是毛文龙的地盘,他不可能对我们的到来,一无所知。
这太不正常了。”
范德维肯笑了笑,说道:
“司令,您太谨慎了。
我们走的是东侧的偏僻航线,避开了明军的常规巡逻路线,他们没有发现我们,也是正常的。
更何况,明军的主力舰队,都集中在九州平户港,配合陆军攻打德川幕府,琉球的守军,本来就不多。”
雷耶尔松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希望是我想多了。
传令下去,夜间双岗值守,前哨快船提前出发,进入水道侦察。明天清晨,准时起航。”
“遵命。”
那一夜,雷耶尔松终究还是没有睡着。
他在船长室里,坐了整整一夜,手里的咖啡,换了一杯又一杯,目光始终盯着窗外的海面,直到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三月初九,清晨。
东北风越刮越猛,风速达到了4级,正好是盖伦船航行的最佳风速。
晨雾笼罩着整个屋久水道,白茫茫的一片,能见度只有不到两海里。
海面风平浪静,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还有海鸟掠过水面的鸣叫,一切都显得无比平静。
雷耶尔松站在「巴达维亚号」的艉楼甲板上,手里拿着望远镜,朝着水道内望去。
晨雾尚未散尽,白茫茫的海面上,只能看到近处的礁石和远处屋久岛模糊的山体轮廓,看不到任何战船的影子。
前哨快船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驶入了水道,此刻发回了信号:
“水道内未发现明军舰队踪迹,只有零星琉球渔船,航道安全。”
范德维肯站在雷耶尔松身边,笑着说道:
“司令,您看,我就说您想多了。
水道里根本没有明军,我们可以安全通过了。”
雷耶尔松放下望远镜,眉头依旧紧锁。
他心里的不安,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强烈。
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屋久水道是前往鹿儿岛的必经之路,除非他放弃任务,掉头返回巴达维亚,否则,他必须穿过这条水道。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海风,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对着传令兵厉声下令:
“全舰队注意!
保持单列战列线,火炮全部就位,慢速驶入屋久水道!
前哨快船继续前出,确认种子岛周边的情况,随时回报!”
“遵命!”
信号旗在「巴达维亚号」的主桅上升起,整个荷兰舰队,立刻开始行动。
10艘盖伦船,依旧保持着单列纵队,缓缓驶入了屋久水道。
30艘单桅快船,分布在战列线的两翼,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峡湾与山体,小心翼翼地朝着水道深处前进。
盖伦船巨大的船身,劈开平静的海面,留下两道白色的水线。
晨雾在船身两侧缓缓散开,船舷的炮窗全部打开,黑黝黝的炮口,始终对准着两侧的峡湾,炮手们守在炮位旁,手指放在引信边,随时准备开火。
时间一点点过去,舰队缓缓驶入了水道中段,距离屋久岛北侧的峡湾,只有不到3海里的距离。
水道内依旧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异常,就连前哨快船,也没有发来任何警报。
范德维肯松了口气,对着雷耶尔松说道:
“司令,我们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了,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看来,明军确实没有发现我们。等穿过这条水道,我们就安全了。”
雷耶尔松没有说话,只是举起望远镜,朝着屋久岛北侧的峡湾望去。
那里被山体遮挡,晨雾又浓,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能看到黑沉沉的山体,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地卧在海面上。
就在这时,峡湾内,突然响起了三声震耳欲聋的号炮!
“咚!咚!咚!”
炮声在狭窄的水道里来回回荡,惊起了无数海鸟,也瞬间打破了海面的平静。
雷耶尔松的脸色,瞬间骤变!
他猛地举起望远镜,朝着峡湾的方向望去。
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峡湾里,突然驶出了密密麻麻的战船,桅杆上的大明龙旗、黑色的毛字帅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乌云一般,朝着荷兰舰队的侧翼,直扑而来!
“是明军!左舷发现明军主力舰队!”
瞭望手撕心裂肺的惊呼声,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也彻底击碎了荷兰舰队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