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众家臣的陆续离去,御殿渐渐归于平静。
榻榻米上还残留着茶水泼洒的痕迹,鎏金茶碗的碎片被内侍小心地捡拾起来。
德川家光端坐于主位,玄色直垂的衣角垂落,遮住了他交叠的双手。
他微微阖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方才因愤怒而涨红的脸颊,此刻已恢复了冷峻的苍白,唯有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戾气。
稻叶正胜缓步走上前,他身着的武士礼服一丝不苟,腰间的长短刀佩饰整齐,脚步轻缓地落在榻榻米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作为春日局的长子,德川家光的“义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年轻将军的脾性。
易怒却也极能隐忍,看似冲动的决策背后,往往藏着深思熟虑的算计。
他躬身立于主位一侧,语气恭敬而谨慎:
“将军大人,众家臣已退下。
只是……那末次平藏与柳川调兴二人,此番出使大败而归,颜面尽失,还带回了明国的苛刻要求,引得朝野震动。
不知将军打算如何处置这二人?”
提及这两个名字,德川家光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睁开眼时,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末次平藏昏聩无能,出使途中连遭风浪与海盗,损兵折将,将幕府的颜面丢得一干二净。
至于柳川调兴,更是个包藏祸心的小人!
德川家光早已查清,此人不仅隐瞒了对马藩违抗幕府指令、私自介入朝鲜内乱的真相,为了自保,还敢在大广间内颠倒黑白,添油加醋地煽动开战。
若论私心,德川家光恨不得将这二人即刻拖出去斩了,以泄心头之愤!
可理智如同一道冰冷的锁链,牢牢锁住了翻腾的怒火。
他不能杀柳川调兴。
非但不能杀,还要赏。
这个念头在大广间议事时,便已在他心中成型。
柳川调兴是对马藩的重臣,如今藩主宗义成被俘,对马藩群龙无首。
明国的国书中,早已将对马藩介入朝鲜内乱之事昭告天下,若是幕府此时因出使失败而处决柳川调兴,无异于不打自招,坐实了明国的指控,给了明国出兵的绝佳借口。
反之,若是奖赏柳川调兴,甚至让他统领对马藩,便足以向天下昭示。
明国的指控,不过是污蔑之词。
更重要的是,对马藩地处朝鲜海峡,是日本抵御明国的第一道屏障。
此刻临阵换将,只会让对马藩的局势更加混乱。
让柳川调兴暂时统领对马藩,既能稳住藩内人心,又能让他成为幕府的“盾牌”,日后若战事不利,还能将所有罪责推到他的头上,可谓一举多得。
德川家光缓缓睁开眼,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
“赏赐柳川调兴。着令他以家督的身份,暂时统领对马藩的军政事务,即刻返回对马藩整军备战,抵御明国可能的进攻!”
“将军?!”
稻叶正胜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惊得连礼数都顾不上了,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
“将军,万万不可啊!这柳川调兴欺瞒幕府,对马藩介入朝鲜内乱之事,他定然知情!
此番出使失败,他难辞其咎,不罚已是宽宥,怎能还要赏赐他,让他统领对马藩?
这……这不是便宜了这个小人吗?”
稻叶正胜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他实在想不通,将军为何要做出这样的决定。
柳川调兴此人,心术不正,一旦手握对马藩的权柄,日后定然会生出更多事端。
德川家光却并未动怒,他抬眼看向稻叶正胜,眼神平静而深邃,如同藏着暗流的深潭。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殿内的一扇纸拉门前,伸手推开一条缝隙。
门外的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他脸上的冷峻轮廓。
“正胜。”
德川家光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口吃的毛病在他刻意克制下,已然变得极淡。
“你我相识多年,你该知晓,身为上位者,行事不能仅凭好恶。”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越过御殿的飞檐,落在江户城的街道上,语气中带着几分上位者的清醒。
“柳川调兴是小人,这一点,我比你更清楚。
可他是对马藩的人,是明国国书中提及的‘罪臣’。
若是朕杀了他,便是向明国认了罪,便是给了他们出兵的理由。”
“我不仅不能杀他,还要赏他,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明朝国书的内容是假的!
如此,明国的污蔑,便不攻自破。”
他转过头,看向稻叶正胜,眼神锐利如刀。
“至于他统领对马藩……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对马藩地处前线,战事一起,他便是挡在明国大军面前的第一道盾牌。
胜了,是幕府的功劳;败了,他便是替罪羊。
届时,我要取他的项上人头,易如反掌。”
稻叶正胜闻言,浑身一震,仿佛醍醐灌顶。
他看着德川家光眼中的算计与冷静,心中的疑惑瞬间消散。
他这才明白,将军看似荒唐的决定背后,竟藏着如此周密的谋划。
他连忙躬身行礼,语气中满是愧疚:
“臣……臣目光短浅,未能领会将军的深意,请将军恕罪!”
“无妨。”
德川家光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照我的安排去做吧。另外,末次平藏昏聩无能,不堪大用,革去他的官职,贬为庶民,发往北海道屯田,终生不得返回江户。”
“嗨!”
稻叶正胜连忙应道,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方才没有再多嘴多舌。
将军虽年轻,却早已具备了执掌幕府的魄力与城府。
稻叶正胜正欲转身退下,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了几分迟疑。
他转过身,再次躬身,语气愈发谨慎:
“将军,还有一事……此番征召各藩兵员,整军备战,与明国开战,乃是关乎幕府存亡的大事,非同小可。
各藩大名之中,不乏心存观望者,尤其是那些外样大名,素来与幕府离心离德。
要协调这些人,单凭将军的指令,恐怕难以服众。”
他顿了顿,说出了心中的顾虑:
“此事……恐怕必须要与大御所事先通气。
大御所乃是将军的生父,在幕府中威望极高,有他出面协助协调各藩大名,定能事半功倍。”
若是换做旁人,敢在德川家光面前提及要他去请示父亲德川秀忠,恐怕早已触怒龙颜。
德川家光继位以来,一直致力于摆脱他人的掣肘,树立自己的权威,最忌旁人说他“事事依赖父亲”。
可稻叶正胜的话音落下后,德川家光却并未动怒。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纸拉门前,目光望着门外的庭院,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
“此事,大御所早就知道了。”
他转过身,看着稻叶正胜,继续说道:
“明国的国书送到江户的那日,我便已派人将此事告知了大御所。
他没有反对,便是默许了我的决定。”
德川家光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与父亲德川秀忠的关系,素来不算亲近。
秀忠性格沉稳内敛,对他的教育极为严苛,甚至在他幼年时,一度偏爱弟弟德川忠长。
若非春日局的倾力扶持,他能否顺利继位,犹未可知。
但他也清楚,德川秀忠虽已退位成为大御所,却依旧是幕府的定海神针。
那些老派的谱代大名,那些心存观望的外样大名,唯有秀忠出面,才能让他们真正下定决心,追随幕府与明国一战。
“不过。”
“择日不如撞日。朕今日便去西之丸,拜见大御所。”
“嗨!”
稻叶正胜应道。
西之丸位于江户城西侧,与本丸隔街相望,是大御所德川秀忠的居所。
这里的建筑风格比本丸更为古朴雅致,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闲适。
德川家光并未带太多随从,只领着稻叶正胜与几名贴身侍卫,便轻车简从地前往西之丸。
他换下了象征将军身份的玄色直垂,穿上了一袭素色的常服,腰间只佩了一把短刀,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普通的晚辈,而非执掌幕府的征夷大将军。
西之丸的内侍早已得到通报,连忙将德川家光引入了秀忠的书房。
书房内的陈设极为简洁,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类典籍,案几上放着一卷尚未看完的《论语》,旁边的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
德川秀忠身着一袭灰色的和服,正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支毛笔,似乎在批阅着什么。
他年近五十,鬓角已染霜白,面容沉稳,眼神深邃,虽已退位,却依旧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德川家光走到书房中央,双膝跪地,行土下座之礼,恭敬地说道:
“儿子……拜见父亲大人。”
德川秀忠放下手中的毛笔,抬眼看向他,目光温和却又带着几分审视。
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起来吧。坐。”
内侍连忙搬来一张蒲团,放在案前。
德川家光谢恩后,缓缓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恭敬。
书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德川秀忠端起案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明国的要求,太过苛刻。欺人太甚。”
他放下茶杯,看向德川家光,眼神中带着几分赞许:
“你决定开战,做得对。
我德川幕府,传承三代,从未向任何国家低头。
明国想要让我大日本称臣纳贡,想要染指我国的银矿,简直是痴心妄想!”
“必须要让明国知道,我德川幕府,不是可以随意欺凌的!”
听到父亲的话,德川家光心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几分。
“父亲大人所言极是。明国狼子野心,此战避无可避。
儿子今日前来,除了向父亲大人禀报备战的进展,还有一事,想向父亲大人请示。”
“哦?何事?”德川秀忠挑了挑眉,问道。
“儿子准备让忠长,随我一道前往前线,抵御明国大军。”
德川家光缓缓说道,语气平静。
提到德川忠长的名字,德川秀忠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德川家光的脸上,似笑非笑地问道:“你……是不放心他?”
德川家光的身体微微一僵,却并未否认。
他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语气坦诚:“不是不放心,是想让他协助我。”
德川秀忠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又岂会不知德川家光的心思?
德川忠长是德川家光的同母弟弟,自幼便深得母亲浅井江的偏爱。
浅井江出身名门,性格强势,当年便曾极力反对德川家光继位,想要扶持忠长上位。
若非春日局从中周旋,幕府恐怕早已生出内乱。
如今,德川忠长在这个月刚刚获赐骏府城、甲斐、远江、信浓等地的五十五万石领地,势力大增。
浅井江对他的偏爱,更是有增无减。
此番与明国开战,前线战事凶险,后方却也并非安稳无忧。
若是德川家光率军出征,将德川忠长留在后方,以浅井江的性子,难保不会生出什么事端。
将德川忠长带在身边,看似是让他上前线建功立业,实则是将他置于自己的眼皮底下,以防后患。
德川秀忠看着德川家光,眼神复杂。
这个长子,终究是长大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春日局庇护的孩童,而是一个懂得权衡利弊、懂得掌控人心的征夷大将军。
他缓缓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释然:
“你现在已经是征夷大将军了,幕府的一切事务,都由你做主。此事,你自己决定便好。”
德川家光心中一喜,连忙躬身道:“多谢父亲大人!”
“不过……”
德川秀忠话锋一转,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既然你要调动忠长,将他带往前线,有一个人,你必须去拜会。”
德川家光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隐隐猜到了是谁。
德川秀忠看着他,缓缓说道:
“你的母亲。
忠长是她最疼爱的儿子,你要将他带往凶险的前线,若是不告知她一声,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她毕竟是你的生身母亲。这些年,她虽对你多有不满,却也终究是德川家的人。
去见见她吧,好好说清楚。免得她在后方搅扰,影响了你的备战。”
德川家光的脸色微微变得有些异样。
他与母亲浅井江的关系,素来冷淡。
浅井江偏爱忠长,对他这个长子,总是带着几分挑剔与不满。
每次见面,两人都会不欢而散。
他实在不愿去见母亲。
可他看着德川秀忠那双深邃的眼睛,知道父亲说得没错。
浅井江在幕府中,并非毫无势力。
她的娘家浅井氏,虽是败落的名门,却依旧与不少藩主有着联姻关系。
若是她在后方哭闹不休,甚至暗中阻挠,定会影响军心。
德川家光沉默了片刻,终究是缓缓低下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妥协:
“是。儿子……知道了。”
德川秀忠看着他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
幕府的亲情,素来淡薄。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为了幕府的稳定,为了德川家的传承,许多事情,都身不由己。
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好了,你去吧。备战之事,要紧。我会出面,召集各藩大名议事,让他们全力配合你的指令。”
“儿子谢父亲大人!”
德川家光再次躬身行礼,这一次,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
他站起身,朝着书房外走去。
刚走出德川秀忠的书房,德川家光眉宇间的舒展便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挥之不去的沉郁。
方才父亲的支持让他松了口气,可一想到要去拜见母亲浅井江,他的心头便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他整理了一下素色常服的衣襟,对身旁的稻叶正胜吩咐道:
“你在此等候,我去后室拜见母亲大人。”
“嗨!”
稻叶正胜躬身应道,目光中带着几分担忧。
他自然知晓将军与崇源院浅井江之间的隔阂,此番前去,怕是又要碰一鼻子灰。
德川家光迈开脚步,沿着蜿蜒的回廊向后室走去。
回廊的木质栏杆被打磨得光滑温润,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轻响,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寂寥。
沿途的内侍与侍女见了他,都纷纷跪地行礼,头垂得极低,不敢有丝毫抬头。
可德川家光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低垂的头颅下,藏着小心翼翼的窥探与揣测。
他走到后室的门外,一名身着紫色襦裙的侍女正守在那里。
见德川家光前来,侍女连忙跪地行礼:“参见将军大人。”
“母亲大人在里面吗?”
德川家光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侍女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抬起头时,脸上带着几分难色,语气恭敬却坚定:
“回将军大人,夫人……夫人近日身体不适,精神倦怠,方才还吩咐过,今日不见任何外客。
还请将军大人赎罪,容夫人静养。”
“身体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