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燕同志，不要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林宇辰故意躲闪一下，将信封举高，任凭小姑娘蹦蹦跳跳，由于个子不高，伸手始终够不到。
“哼！就知道欺负人！”陈春燕撅起嘴，表情垮了下来，立马气鼓鼓地扭头，拉着郑敏几人，偷偷告状，控诉着林大哥的恶劣行径。
“来来来，人人有份！”
林宇辰憋着笑，也不再逗小姑娘，当即坐上炕头，把信封里的底片、冲洗照片掏出来，准备逐一摊开在炕桌上。
不远处，林翠翠怯生生地缩在炕角，手揪着棉袄，小脸红扑扑的，听着众人谈论着照片，眸子猛地亮了一下。
她头微微低着，眼睛却偷偷抬起来，眸底满是期待，瞟着炕桌上刚放好的一张照片。
小姑娘很想凑过去看，又带着几分羞涩和忐忑。
实际上，这是林翠翠这辈子第一次拍照，以前家里太穷了，连吃饭都是问题，更别说奢侈到花钱拍照片了。
她此时内心很纠结，既害怕自己拍得不好看，会破坏掉林大哥几人集体照的氛围，成为碍眼的多余人，又忍不住想看看在镜头里，自己到底是什么模样。
“都看看，别抢，每个人都有份！”
林宇辰挤眉弄眼，表情促狭，轻轻拍一下郑敏伸过来的小爪子，气得小姑娘一阵张牙舞爪，与陈春燕同仇敌忾，一起气鼓鼓地瞪着他，像两只小仓鼠。
他轻咳一声，拿过来一张报纸，先在炕桌上垫好，再将一张张照片铺开。
相纸有一点冲洗后的微涩手感，黑白影像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炕桌上最显眼的，就是几张六寸集体合影照。
林宇辰眯起眼睛，仔细端详。
只见天安门的幕布前，林翠翠端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僵硬，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像个乖巧的小学生。
她眼神里残留着一丝紧张，但嘴角却是向上弯着，笑容很恬静。
是的，这是林宇辰在说“对面是胡萝卜”时，小姑娘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露出了淡淡笑容，十分纯净。
在她身后，林宇辰身姿笔挺，军大衣敞着，脸上浮现一种懒洋洋、满不在乎，又略带一丝痞气的爽朗笑容，妥妥的阳光开朗大男孩。
左边，郑敏笑容格外灿烂，似乎在用胳膊肘悄摸摸地偷袭林宇辰，眸底闪过一抹狡黠，呲着小虎牙，得意洋洋。
张若楠紧挨着她，两条标志性的大麻花辫垂在胸前，头微微歪向林翠翠，笑容大方，一双卡姿兰大眼睛弯成月牙。
边上的陈春燕，手轻轻搭在翠翠肩头，眉眼弯弯，笑得像个大傻妞。
“咋样？照片效果不错吧！”
林宇辰打了个响指，笑眯眯地扭头，观察着几个女孩子的反应。
“哇！这张集体照拍得真好！”
郑敏睁大眼睛，一把从炕桌上抢过一张合影，捧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
她满脸惊喜之色，咯咯笑起来，开心道：
“林大哥，你看！我笑得真甜，翠翠也拍得很好看，脸圆圆的，真可爱！”
郑敏说着，特意凑到林翠翠身边，将照片递到她手里，脆声道：
“翠翠，你拍得多好看，比平时还秀气呢！”
“谢谢……小敏姐……”
林翠翠不知所措，脸颊瞬间红了，小心翼翼接过集体照，指尖轻轻拂过相纸，生怕碰坏了似的。
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照片里的自己，眸底充满不敢置信之色。
“这……就是我吗……原来我在照片里，是这个样子……”
林翠翠眨巴眼睛，神情有些恍惚，只觉心跳骤然加速。
“翠翠，这是你的单人照，拍得特别好看哦！”
林宇辰莞尔一笑，把单人和集体合照分给几个女孩子，最后特意走到林翠翠面前，将她的五张单人照递过去。
“谢……谢林大哥……”
林翠翠轻咬红唇，伸出手接过一沓照片，指尖有些发抖。
单人照里，自己坐在椅子上，一身干干净净的棉袄，头微抬，眸底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怯意，笑容很明媚，眉眼弯弯，非常灵动。
她还记得，当时自己特别紧张，紧绷着脸，是林大哥在对面一直做搞怪表情，才被逗笑了。
“这是我的照片，这一张是我和林大哥、楠楠姐她们的合照……”
林翠翠盯着相片，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看了很久。
“林大哥，瞅瞅，我笑的是不是特别好看？”
“郑敏同志，你不说我都差点忘记了。当时拍合照的时候，你干嘛偷偷用胳膊肘来顶我，是不是故意想看我当众出糗？说！从实招来！”
“咳咳，略过这个话题。林大哥，小事情啦，不要计较。楠楠，你看这张照片……”
旁边的郑敏三女叽叽喳喳，林宇辰插科打诨，时不时拌嘴几句，都在热烈讨论着照片上谁的表情有趣，一阵说说笑笑。
刹那间，屋子里的说话声飘渺起来，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变得模糊不清。
林翠翠呆若木鸡，眼里只有照片上那个清晰的自己，不一样的自己，笑得特别好看。
这是小姑娘出生至今，十五年来拥有的第一张照片。
事实上，她现在感觉如同在做梦，甚至害怕一觉醒来，突然又回到当初的逃荒路上。
那段回忆就如同噩梦，当时每天饿得头晕眼花，冻得脚趾失去知觉，看到同伴一个个倒在大雪之中。
林翠翠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如此幸福，竟然能拍摄一张单人照和集体照。
照片里，自己头发梳理整齐，没有蓬头垢面，穿着漂亮干净的厚厚棉袄，脸上没有泪痕和恐惧。
不用彷徨无措，不用害怕饿死或者冻死，能坐在热乎乎的炕上，享受着温暖，享受着大家对自己的关爱。
“这……这照片里真的是我吗？”
“我是不是在做梦……其实现实里已经快冻死了……在幻想着……”
林翠翠鼻子发酸，一想到这个可能，眼前视线瞬间模糊了，泪花莹莹闪烁。
小姑娘赶紧低下头，用力眨眼睛，生怕自己哭出来。
如果哭出来，说不定这个梦就醒了。
她喜欢楠楠姐，喜欢林大哥，喜欢小敏姐她们，喜欢这里的一切……
“不能哭！”林翠翠泪眼朦胧，很想忍住，可大颗大颗的眼泪还是滚了下来。
啪嗒一声，滚烫的泪珠落在一张照片光洁的表面。
“翠翠？怎么了？”
“是不是林大哥欺负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