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肆雪忆起当年占山为王、劫富济贫,与兄弟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岁月,不禁长吁短叹,“在仙宫这五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难熬。”
一向大大咧咧以女汉子自居的她,此刻声音里难得染上低沉。
这并非碍于圣女身份的佯装忧郁,而是修了《太上忘情诀》后的真切心境。
过往记忆正以惊人的速度模糊,即便她不愿真的成为断情绝义的道门仙子,可自五年前接受传承起,这变化便再难逆转。
“教派里的弟兄们,都还好吧?”
秦肆雪望着几乎以一己之力扛起教派的第二梦,眼底泛起心疼。
“戴面具的估计还没死,老三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我和光头被道统规矩捆住脱不了身,剩下那几个……哪像是能担事的?”
秦肆雪掰着手指数,太平教九大供奉如今伤的伤、隐的隐。
就连她这位建教元老、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四供奉”,也因传承束缚不得不暂离教派。
如今太平教历经十年发展日益壮大,核心层却因种种缘由星流云散。
这般重担压在一位女子肩头,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都还好。”
第二梦没有伤春悲秋,只是朝由衷关心她的秦肆雪恬然一笑。
……
“对了,小九怎么也来金陵了?”
秦肆雪今晚除了探望交情颇深的闺中好友,更带着一肚子疑惑等着解惑。
“他如今真是苏家赘婿?”
“好端端的,做什么赘婿?真看上苏家小姐,咱们太平教还能缺了明媒正娶的银钱?”
“还有,他身上怎的半分武道气息都没了?”
“他怎么成了书院学子?我瞧着君子六艺考核都是他在出头。”
急性子的秦肆雪攥着第二梦的手,如竹筒倒豆子般连珠发问。
原来,文脉之争伊始,邀月仙宫便作为道门势力之一来到金陵。
身为圣女的秦肆雪受书院礼遇,院长特意在大坪旁设雅间,既便于她观礼,又可避免抛头露面。
君子六艺首考当日,礼仪考核的繁琐险些让她打盹,下午数科考题更让算清饭钱都费劲的文盲如坐针毡。
正当她想支开护道者借机偷闲打盹时,台上突然出现的青衫书生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书院替补上来的学子,分明是太平教九供奉、江湖人称“九公子”的夏仁!
第二梦身为书院夫子,出现在白鹿书院并无不妥,可传说中远赴海外为大当家寻仙药的“私生子”夏仁现身于此,却叫她大感意外。
当夜她便想找夏仁问个究竟,却被护道者以“圣女需守太上忘情”为由阻拦。
不胜其烦的秦肆雪,只能耐心性子找机会来到云梦阁,向闺中密友第二梦寻求答案。
面对秦肆雪连珠炮般的追问,第二梦只拣了些能说的作答。
毕竟在秦肆雪认知里,夏仁不过是太平教排行第九的供奉,而非那个戴面具的“大当家”。
因此她未提及与院长的交易,只说夏仁确实入赘苏家,此次参与君子六艺考核纯属阴差阳错。
“所以他真就这么归隐了?杨老头还打算陪他留在金陵?”
秦肆雪消化着友人的话,明知第二梦从不说谎,仍难掩讶异。
“目前看来是这样。”
第二梦指尖摩挲着茶盏,她忽然觉得自己被夏仁的“真话只说一半便不算撒谎”的歪理给潜移默化了。
如今面对故人,竟也不得不选择性开口。
……
“对了,我下午就好奇得紧,小九是怎么赢的那草包世子?”
秦肆雪终于问出萦绕心头的疑问。
今日午后,她本在惊叹书院大儒布施幻境的手段,却很快被大坪景象攫住目光:
一黑一白两匹神驹在乱军之中纵横驰骋,弯弓搭箭直取妖蛮首级。
这般热血场景,叫山匪出身的圣女大人看得心潮澎湃,若非护道者极力阻拦,她险些御剑升空近距离观阵。
尤其当那草包世子竟背后暗箭偷袭,自诩“太平教大姐头”的秦肆雪见状险些捏动雷法手诀,当场劈死那厮。
“我听先生们说,一百八十年前御射同考,便是以射杀妖蛮头领为胜。”
秦肆雪拧着眉头道出疑惑,“可夏仁最后不追妖蛮头领,反而去射那扁毛畜生,为何算他赢?”
“大坪模拟的是我军突袭战,需在最短时间内歼灭妖蛮精锐。”
第二梦耐心解释,“射杀敌军统领虽能令其溃散,但若放走送信的海东青,敌军大部队必知我军动向。届时派兵包抄,突袭战岂不前功尽弃?”
“如此说来,根本没有固定考核标准。一百八十年前白鹿书院取胜,不过因两脉学子都选斩首战术,才以‘率先射杀’定胜负。”
秦肆雪虽不如友人聪慧,却也一点就透,“而真正的战场之上,射杀送信鹰隼才是正解。”
“他虽然平时不太靠谱,但大局观还是有的。”
第二梦点头肯定。夏仁当时的做法确实是最优解。
“哎,我说,夏仁是不是喜欢你,才特意来参加比试的。”
秦肆雪说话向来无所顾忌,“我听说,你们之前好像有过一段?”
“圣女大人,夜深了,还请回吧。”
原本还很和善的第二梦听到这句话,脸色顿时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