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像是刀冻上了雪。
如果伙计是个江湖高人,很高的那种,恐怕才会知晓这女子刀客身上的冷意是源于一种玄之又玄、世所罕有的武道境界——天人感应。
在如今的北狄江湖,如此年轻,又在此境上造诣不凡的,便只有那青衣魔帘外雨一人。
显然,女子不会是青衣魔,因为青衣魔用的不是刀,青衣魔的天应气象,也并非此番模样。
女子刀客敲了敲桌子,伙计心提到了嗓子眼,硬着头皮走了上去,“客官,有何吩咐。”
“酒。”
女子刀客吐出一个字,拿出一块银锭。
伙计收了银子,别说什么胡乱吹嘘自家酒水如何了得,便是往那女子斧凿刀刻的英气面庞上瞄上一眼都是不敢的。
女子刀客解开酒坛上的泥封,也不让伙计去隔壁菜馆点几样小菜,就倒一碗饮一碗,干喝。
女子刀客以前从不饮酒,因为饮酒误事,像她这种为掌权者效命的人,最是不能出了差池。
可她去年冬天办坏了一件差事,天大的差事。
若是死在那别君山上,多好,因公殉职,倒也落得个体面。
可她没死,不仅没死,还做了一件堪称背叛的不齿之事。
她本以为闭口不谈,一心效忠便可以糊弄过去。
可老天爷却再次戏弄了她,她被自己唯一效忠之人指派到异国他乡,去护卫一个她此生不想多见的人。
于是心里便苦闷,苦闷便饮酒。
至于饮酒误事?
那便最好是误事吧。
小摊上的酒水自是没可那提成的小伙计夸耀地那般神乎其神,可到底是有些力气的,本就没多少酒量的女子刀客不用内力驱散酒意,一碗接一碗饮下,便不免有些双眼迷蒙。
街道上人流如织,一名容貌雌雄难辨的青衣人,自女刀客身后经过。
一种愁思,二人蹙眉。
……
北邙剑阁,九方云动问剑台上,两道身影收剑而立,站至一处。
“尉迟师兄的事,还望节哀。”
头戴斗笠、一身黑衣、游侠儿扮相的隋南风看着眼前不再着华贵服饰,只披一身素缟的年轻人,低声致了句歉。
“先家主临走前交代于我,莫要纠结他的事,我便是心里有些想法,却也不会做忤逆先人之举。”
尉迟明,或者说尉迟氏当代家主闻言却是摇头。
这位曾经锋芒毕露的尉迟麒麟,自继任家主后,一身气质愈发沉稳,再加上眉眼本就相似,咋看之下,倒真有几分昔日尉迟巨门的模样。
“可尉迟师兄到底还是……”
隋南风想到了一个人,却没能说出口。
他自己算不算得那人的半个帮凶?
硬要说起来,实在是没有什么直接关联,可若说问心无愧,却心里难免有些疙瘩。
“关于那人,先家主与我交代过。”
尉迟明想起那位最尊敬长辈的遗言,“我尉迟默便是不曾中他的剑,顺利回返军中,只怕更会落得个身败名裂,晚节不保的下场。他虽取我性命,却也点醒了我,未落得那因执念而祸及家族的局面。我尉迟默一生计较家族利益,于我尉迟氏而言,那人的作为,算是恩大于仇。我死后,可对外界宣称死于隐疾复发,倒不是羞于承认,只是于家族而言,我尉迟默死于隐疾总好于丧命于敌国将领之手。此间计较,你既为继任家主,自当明悟……”
“真要追根溯源起来,先家主落得那般进退失据的局面,又是谁一手造成的呢?”
尉迟明叹了口气,忽而一笑,不知是自嘲还是嘲弄他人。
隋南风皱着眉,他不太懂尉迟明那一笑中的弯弯绕绕。
恐怕只有等他日回了学宫请教自己那位独坐幽篁的师兄解惑,又或是再见到那位与自己有过萍水之缘的白衣青年并且当面询问,他才能清楚明了。
“我虽不会主动寻仇,可若是有朝一日见到那兰陵侯,我自是要问剑分个生死。”
尉迟明剑未动,却斩出一道剑气,很强的剑气。
“真要是有那么一天,我肯定在一旁站着,不凑热闹。”
隋南风扯了扯嘴角,他到底还是不想与那位曾指点过自己对待男女之情当不留遗憾的年轻人为敌,怎么也不想。
忽地,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得叹气道:“恐怕是没那个可能了,我这辈子都得耗在这剑阁中,不得自由了。”
“轩辕宗师囚你于剑阁,说是你坏了他与你之间的师徒约定,在尉迟城的地界上出了剑,便不得逍遥身,除非在剑阁教出一位能得轩辕剑道精髓的弟子来。”
尉迟明看着眼前不打不相识的沧浪府魁首,扬了扬手中佩剑,略有得意道,“今日的比试,当是我小胜一招半氏。”
隋南风摆了摆手,他倒是不计较这份输赢,只是叹息自己刚入了江湖,就因坏了约定而失了自由身,不由得暗暗叫苦。
“轩辕传承的名头响亮,找我学剑的自是不少,可一个个俱是榆木脑袋,怎都不得剑道真意。我当年学剑,那老头子可是最多教个三五遍,学会了就继续,不会的就滚蛋。”
隋南风的抱怨其实有些站不住脚,若说这北邙剑阁的弟子个个都是榆木脑袋,恐怕这天底下就没有几个真正有剑道禀赋之人了。
当有一人例外,此刻与他一并站在问剑台上之人。
“你为何不问问我?”
尉迟明冷不丁地问道。
“你愿学?”
隋南风瞪大了眼睛。
“当然,先家主便是轩辕宗师的传人。”
尉迟明点头,却又想起一些从红怡客栈传到耳边的传闻,“除非是你风君子瞧不上我这尉迟麒麟。”
隋南风当即赧颜,“当时唐姑娘就在边上,在喜欢的姑娘面前,吹吹牛,也不犯毛病吧……”
“哈。”
“哈哈……”
问剑台上,两位当是北狄年轻一辈剑道造诣最高的青年才俊,在不打不相识之后终是熟稔了起来,相视之后,便有笑声接连响起。
忽地,却见刚还一笑泯恩仇的尉迟明猛地拔剑出鞘,眼神肃穆,指向前方。
“学剑可以,倒也没必要这般急吧……”
隋南风有些猝不及防,刚想开口推辞,却不由得浑身一震,仙剑随风应声出鞘。
一人目视前方,一人转头回顾,皆是看向一处。
九方云动问剑台下,站着一道人影,一个身着白衣、怀抱宝剑的冷面剑客。
“我见过这身衣着,却不是在阁下身上,敢问阁下是何来历,又为何造访我北邙剑阁?”
尉迟明目光牢牢锁在这位突兀出现的不速之客身上,若非那袭白衣之上的面孔与自己先前于黄龙古渡上见到的截然不同,他此刻怕是已经飞剑而出。
隋南风亦是眉头微皱,倒不是因那一袭似曾相识的白衣,而是对方身上的剑意,好强的剑意。
“衣服吗?我从来只穿白衣……”
冷面剑客抱剑而立,用一口不算流利的北狄官话小声自语。
他不太明白二人明明是初见自己却一副戒备的态度,但他又很满意对方的握剑的姿态,因为他也感受到了剑意,很强横的剑意,同辈之中,他只在两位师兄师姐身上感受到过。
这样就很好,不枉他跋山涉水来此一遭。
去病剑出鞘,冷面剑客飞身九方云动问剑台。
“西山剑冢韩去病,问剑北邙剑阁,但求一败。”
声音不大,却在剑气的加持下响彻整个北邙剑阁。
……
宏图五十一年,五月初,一位自称来自大周西山剑冢的剑客问剑北邙剑阁,于九方云动问剑台上战剑阁群英。
剑客先败诸多剑阁子弟,后与剑阁魁首尉迟麒麟、轩辕氏传人隋南风交战,一胜一平,战绩传至北狄江湖,轰动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