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大壮曾告诉他,下雨天透过琉璃珠往外看,能看到神仙。
然而小虎看了半晌,别说神仙,只望见外头的街道、屋宇,好似都蒙上了一层黛绿。
可这并不妨碍一个稚童,在爹娘三令五申不准出门时,寻些自娱自乐的法子。
忽地,小虎瞪大双眼,惊喜交加,嚷嚷道:“神……神仙!娘,我透过琉璃珠看到神仙了!还是个仙女!”
长街上,确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一道撑着油纸伞,足尖似离地面寸许的青衣身影。
单论那张脸与那份气质,伞檐下惊鸿一瞥,便绝对配得上“仙女”二字。
可若真是仙女,那些原本肃穆如石雕的甲士,便不会齐齐低喝一声,更不会下意识握紧了腰间刀柄。
谷延武既不用刀,也不用枪,更不用剑。
他静立在狼形石雕前,目光沉沉,注视着那抹愈发清晰的青影。
另一侧,一名身着寻常纱裙的女子,却只手腕轻抖,宽大的袖袍便迎风暴涨,隐隐化作索命的利器。
女子眼眸微眯,神色难辨。
谷延武抬手。
身后一名常年随侍左右、算得半个徒弟的甲士当即抱拳出列,“请宿卫吩咐!”
“通禀贪狼将军。”
这位在北狄军中大比武跻身前十的武道宗师,曾被军中杀神完颜肃烈以“胸有静气”四字作评,可此时此刻,他的眼神却是前所未有地凝重,“谷延武愿为将军效死!”
话音落,谷延武身后十数道身影整齐划一步出,个个垂首躬身,头盔遮面,看不清样貌。
“听我号令,结‘神宫伏魔阵’!”
花名“黑蔷薇”的黑裙女子沉声发令,另有十数道身影应声而出。
谷延武侧目望去,只觉那十数名身形挺拔、不怒自威的甲士绝非寻常之辈。
人人气息绵长沉稳,身上血煞之气浓郁得几欲透体而出。
“兵家修士,竟个个都是二品小宗师的身手。”
谷延武只一瞥,心中便已有了定数。
与此同时,他亦不由得暗暗心惊。
这七日里,他借贪狼将星的旗号,在牛头州大肆招揽精兵,可若要集齐十数位二品小宗师,凭柴小满如今的势力,断无可能办到,更何况这些人还都是骁勇善战的兵家修士。
“这便是我北狄最神秘的势力,‘神宫’的手笔么?”
谷延武心头剧震。
他下意识用余光扫过身后,那些柴小满耗费重金请来的邪魔外道,虽一个个都是二品小宗师的身手,手段诡谲不说,联合起来,更是能蛊惑人心。
可若与沙场之上历经血火杀伐、武道根基扎实如磐的兵家修士相较,终究是落了下乘。
“嗖嗖嗖……”
十余道破空声接连响起,那黑裙女子袖袍一展,十余张黄符便凌空悬浮。
早已结好阵形的兵家修士,一群铁骨铮铮的汉子,竟是齐齐面露难以抑制的肌肉抽动。
隐隐之间,似有一道道红线,正被那黑裙女子攥在掌心,悄然牵引。
前几日那诡异的一幕,骤然在他眼前浮现。
彼时的柴小满,正是被这等诡异符箓牢牢牵制,动弹不得。
“莫非,神宫当真有操控他人的手段?”
谷延武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他终于明白,柴小满为何对那神宫使者的忌惮,丝毫不亚于青衣魔帘外雨。
……
油纸伞停了下来。
更准确地说,是伞下的人停了下来。
伞檐微微上扬,一张美得雌雄莫辨的面孔,缓缓望向天穹。
帘外雨,偏爱雨,正如她的名字,取自“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一句。
春雨,他便更偏爱了。
大司命曾言,他腰间那柄青鞘长剑,挥动时有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清脆天然之音,是因此剑源自大周千年剑宗——东林剑池。
剑名,春雨。
传说,春雨剑的初代剑主,是位大周女子。
这位千百年前的女子剑客曾仗剑北上,独挑北狄江湖群雄,二十年终得剑道大成,后剑斩天门,白日飞升。
据说,女剑仙身登仙籍,却将贴身佩剑还赠人间。
那一日,素来不被雨神眷顾的北狄旱土,忽降甘霖,沁润万物。
好故事,好仙剑,好一个妙人。
帘外雨漫步雨中,忆起这段剑史,不由心情轻快,莞尔一笑,一笑春意浓。
这一幕,若教某个爱化用杜撰先贤诗句的浪荡子撞见,怕要在心底暗叹一声:“此人本是天上客,人间能得几回见。”
可那些严阵以待、早不奢望见到明日朝阳的兵卒,见到这一笑,却是个个面色凄苦。
魔头一笑,便要杀人,从无例外。
帘外雨抬眼望向那气势恢宏的将军府大门,一双青眸似能穿透重重亭台楼阁、层层壁垒,望见主位之上,那道眼神桀骜、透着挑衅的贪狼将星身影。
须臾,他回过神来,目光平淡扫过周遭——无论人数还是气势,都远胜七日前的阵仗。
“我会杀了柴小满,就在今日。”
将军府外,雨声格外响亮,不是天上雨师率性而为,而是青衣魔仗剑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