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轻佻又带着嘲弄的声音响起,随即两道身影大摇大摆地走出第一堂大门。
一老一少,皆是神情桀骜,目空一切。
叶三省咬着牙,将喉间的腥甜强行咽下,站直了身子,朝来人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今日是我叶三省技不如人,我认输。”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沉了几分,语气也添了几分执拗,“但流云化龙掌乃我云龙帮绝学,我虽修成却未至圆满,败的是我,非是绝学不行,还望萧兄收回方才之言。”
他心里清楚,对方的强横是生平仅见,那股带着塞外风沙的刚猛内力,连他的化龙掌劲都能硬生生震散,认输不丢人。
可流云化龙掌是云龙帮立帮的根本,是几代人传下来的底气,绝不能因他一败,就被人踩在脚下。
“哦?想让我收回也不难。”
与大周江湖人见好就收的行事不同,自称萧某、实则名为耶律萧的北狄来客,竟爽快地点了点头。
叶三省刚要开口道谢,却见耶律萧嘴角勾起一抹戏谑,“你叶三省若能一头撞死在这龙柱上,我便只当你是条路边野狗,而非云龙帮的天骄。如此一来,自然就不算流云化龙掌不行了。”
话如利刃戳心,叶三省脸色霎时涨得通红,又猛地转为铁青。
急火攻心之下,本就压抑的内伤猛然翻涌,“哇”地喷出一口猩红的血,溅在身前的青石地砖上,触目惊心。
“你……你欺人太甚!”
叶三省捂着剧痛的胸口。
“欺你又如何?真要生死相搏,凭你的本事,早就在本王……萧某手上死过八百回了。”
耶律萧冷哼一声,扫了眼吐血后脸色惨白的叶三省,低声咕哝了句“扫兴”,便要带着身后老仆离去。
就在此时,叶三省忽然定住了心神,他抬起头,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你是北狄人,对吧?”
耶律萧脚步一顿,其身后老仆陡然目露精光,眼底杀机瞬间弥漫。
“年纪轻轻便成就武道一品,随行仆从更是深不可测。若是燕云本地的高手,我不可能毫无耳闻。”
叶三省撑着龙柱,缓声自语,目光却紧锁身形高大,不禀来历的耶律萧,“若说你是南派江湖人,可你招式路数里带着的‘兵家’戾气,绝非南方太平地界能养出来的。”
话音落下,数道身影已从第一堂中疾掠而出,瞬间将一老一少围在中央,帮众们目露凶光,只等叶三省一声令下。
“战不过便群起而攻之,果然是虚伪的大周人。”
耶律萧嗤笑出声,毫无惧色。
“江湖事江湖了,我叶三省还不至于如此下作。”
叶三省瞥了眼主仆二人,沉声道,“我败在你一个北狄人手上,是我学艺不精,不代表云龙帮绝学不济,更不代表我大周江湖无人。”
“大周江湖藏龙卧虎,强过叶某者大有人在,你不会一直赢下去。”
叶三省抬起手,散开面露不甘的帮众,目光扫过围观的江湖客,也扫过耶律萧倨傲的脸,字字铿锵。
“不过是败者的挽尊之言罢了。”
耶律萧仰天大笑,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去,
……
七日后,一老一少接连挑翻大周江湖年轻一代,成了武林中最盛的谈资。
酒楼之内,喧闹鼎沸。
“听说了吗?北狄江湖来人,专挑咱们大周年轻武人挑战!”
“最先败的是螳螂拳金旺,接着是风云寨风神腿传人聂元,就连云龙帮的叶三省也没能撑住!”
“他娘的,真当我大周江湖无人?有本事去碰单刀门的刘域,看小刀魁不一刀削了那蛮子脑袋!”
邻桌,一声冷笑划破嘈杂。
“若大周人的嘴皮子能有他们拳头一半硬,也不会被我北狄将士压在关内做缩头乌龟。”
说话的是耶律萧,他端起酒盏晃了晃,“本王一拳打飞那螳螂拳的,又踢折风神腿传人的腿骨,便是云龙帮天骄叶三省,照样抬手打翻,唯独打不烂这些人的嘴。”
“王爷在北狄年轻一辈已是无敌之姿,又有王室气运傍身,他日武道定能登峰造极,何必为这些庸碌之辈的口舌之争费心?”
那对外只敢自居仆从、实则出身北狄地位超然之“神宫”的老者,对耶律萧这些时日里接二连三的高调寻衅之举,心底已然悄然生出几分隐晦微词。
大周与北狄素来势同水火,自道君皇帝一纸诏令废止两国盟约,两国江湖便断绝往来、互无音讯已逾数十年。
然江湖中流传百年的隐世规矩,却从未因邦交破裂而有过半分更易。
也正因这规矩尚存,纵使二人已在大周江湖搅出不小风波,却始终无半名江湖人士跳将出来,叫嚣着要将他们这对北狄来客扭送官府问罪。
是以,即便连番挑落数家门派的天之骄子,二人依旧能行动自如,只是这般行径,终究稍稍偏离了他们原本的目的。
“兀前辈此言差矣。”
耶律萧放下酒盏,笑意渐敛,“我北狄六百年压着大周,靠的就是血脉里的进取之心。若耽于现状、失了锐气,那才是万劫不复。”
“既然胜了叶三省他们仍有人不服,那便去寻单刀门刘域、鸳鸯刀门李双渔,再去会会南边两大剑宗、道门仙山。”
他眼底闪过一抹慑人锐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的沉郁:“在北狄境内,稷下学宫的池故渊碍于本王的王族身份,三番五次推诿避战,始终不肯与本王真正出剑相斗;本想寻军中杀神完颜术烈讨教一二,却又被左右以‘王将为不可争’的规矩拦下;还有那叛出神宫、投身魔宗的帘外雨,本王原已收到那魔头的约战书信,终究是晚了一步,错失了交手之机。”
“北狄故国,本王因这王族身份处处掣肘,多有束手束脚、头难通达之处,如今既入大周江湖,定要凭手中本事成就真正无敌之名,还望兀前辈成全。”
耶律萧眼中燃着灼灼战意,言语间却又不失对老者的恭敬。
兀鹫将他眼底的执念与野心看得分明,纵然心中仍有顾虑,此刻也不便再多做劝阻。
“王爷既有这般凌云志向,老夫便豁出这把老骨头,陪你闯遍这大周江湖!”
一老一少捧杯相碰,扬脖豪饮。
忽有一道蔑声从远处传来,穿透喧闹。
“便是那北狄蛮子赢了这些人,又能如何?早就有人做到了!”
耶律萧闻声一怔,侧目望去。
只见一个醉汉趴在桌案上,口齿不清却语气笃定,“那太平教的九公子,才是真正的无敌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