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嘛!”另一人接话,“王师傅当场就要拜师,要不是郭厂长拦着,真就跪下去了!”
“拜师?”有人倒吸一口气:
“王师傅可是咱县机械维修的老前辈,带了多少徒弟了,拜一个十七八的后生?”
“那后生肚子里有货啊!王师傅自己说的,‘我修了三回没找着根,人家一听就听出来了,这不叫本事叫什么?’”
食堂里嗡嗡嗡的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羡慕,有人佩服,也有人心里不是滋味。
可不管怎么说,大学生的厉害,在这一天,他们实实在在地领教到了。
……
陆怀民吃完午饭,蹲在车间后门口,就着槐树荫开始翻看王师傅上给他的厂里近三年的维修记录。
纸页已经脆了,边角卷起,是用那种最便宜的书写纸油印的。
字迹有钢笔的、圆珠笔的,更多的是铅笔,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油污洇得看不清。
陆怀民一页一页翻过去。
“双桥公社,195柴油机,换活塞环”——这是第一次。
“双桥公社,195柴油机,研磨气门,调供油提前角”——这是第二次。
“双桥公社,195柴油机,拆缸盖,换气门座圈”——这是第三次。
同一台机子,同一个毛病,三进三出。
他又往后翻。
“红星大队,东方红-28,启动困难。换启动电机,无效。调喷油泵,无效。送地区大修……”
“红旗大队,手扶拖拉机,振动剧烈。换轴承,无效。换曲轴,无效。报废处理……”
“东风大队,195柴油机,功率不足。清洗油路,无效。换柱塞偶件,无效。王师傅修三次,仍复发……”
一行行字迹,像一道道血迹淋淋的伤口。
陆怀民把维修记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下午两点,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厂长办公室走去。
……
郭厂长正在办公室打盹。
天热,窗户敞着也没用,他敞着中山装扣子,靠在藤椅上,蒲扇搭在肚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郭厂长。”
郭厂长一个激灵睁开眼,看清是陆怀民,连忙坐起来,把扣子系上。
“小陆同志?有事?”
陆怀民把那一沓维修记录放在桌上。
“郭厂长,这些记录,我看完了。”
“哦?”郭厂长伸手翻了翻,有些不好意思,“这都是些流水账,乱七八糟的,没什么看头。”
“有看头。”陆怀民说,“我看下来,发现一个规律。”
郭厂长的手停住了,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什么规律?”
“全县送来的故障机子,大概有七成,根子不是‘用坏的’。”
“不是用坏的?”郭厂长一愣,“那是怎么坏的?”
“修坏的。”
郭厂长怔住了。
陆怀民把维修记录翻到某一页,推到他面前:
“您看这台195,双桥公社的。第一次送修,换了活塞环。第二次送修,研磨气门。第三次送修,换了气门座圈。每次都是拆缸盖、动心脏。”
他又翻到另一页:
“这台也是。换缸垫的时候,螺栓拧紧顺序不对,缸盖翘曲,漏气。修理工发现漏气,以为是缸垫质量不好,换新的,还是漏。折腾三回,最后缸盖裂了。”
郭厂长的眉头皱起来。
陆怀民继续说:
“还有这台,东方红-28。启动电机坏了,换新的。换了还不行,以为是电机质量不行,又换一个。后来才发现,是搭铁线接触不良。”
他把记录合上。
“郭厂长,我不是说厂里的师傅们手艺不好。王师傅的手艺,全县没人能比。可问题是——”
他顿了顿:
“咱们现在的修法,是‘坏了修哪里’。机器不启动了,修启动系统;冒黑烟了,调油泵;振动大了,换轴承。头疼医头,脚疼医脚。”
“可真正的问题,往往不在‘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