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落了雨。
不大,淅淅沥沥的,瓦楞上响了一小阵就收了声。
等天亮时,院子里的青石板还湿着,洇出深深浅浅的水痕,枣树叶子绿得发亮,挂着隔夜的雨珠。
陆怀民醒得很早。
木板床是新打的,铺着厚实的稻草褥子,比他离家时那张吱呀作响的老床舒服多了。
但他还是睡不踏实,天刚蒙蒙亮就睁了眼。
堂屋里有动静。
他披衣出去,看见父亲陆建国蹲在门槛上,正往解放鞋里塞新剪的鞋垫。
“爹,这么早。”
“嗯。”陆建国抬起头,手上动作没停,“今儿县里来车接你?”
“周局长昨天说的,应该上午到。”
陆建国点点头,没再问。
他把鞋垫塞平整,系好鞋带,站起身,在堂屋中央站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从墙角拎起扁担和水桶:“我去挑水。”
“爹,井沿不远,我来……”
“你坐着。”陆建国头也不回,“等会儿县里来车,别弄得一身水。”
他推门出去了。
母亲周桂兰从灶房探出头来:“怀民,去喊晓梅起床。这丫头,昨晚温书温到后半夜。”
“嗯。”陆怀民应了一声。
晓梅睡在西屋。
这是新加盖的,地方不大,但开了一扇天窗,显得很亮堂。
陆怀民推门进去时,妹妹正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眉头皱着,像是做梦也不安生。
桌角摞着一小沓草稿纸,最上面那张压着半块橡皮。
他轻轻抽出来看。
密密麻麻的演算,一元二次方程,几何证明,几道题反复做了好几遍,边上用红笔打了勾。
旁边还有一本《代数》,书页翻得卷了边,封面的“初三年级组翻印”几个字洇了水渍,模糊了。
陆怀民把草稿纸按原样压好,转身出去。
灶房里,周桂兰正往锅里贴饼子。
“妈,晓梅睡得晚,让她再睡一会儿吧。今年考高中,县里有消息吗?”
“有。”周桂兰翻着饼子,锅底嗞嗞响,“前阵子王老师来家里,说今年一中扩招,农村户口也能报。就是分数线高,全县统考,按分录取,不看出身。”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晓梅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憋着劲呢。天天夜里学到十一二点,催也不睡。”
“晓梅底子好。”陆怀民想起晓梅之前给他写的信:
“上回信里说,期中考了全班第一。”
周桂兰应了一声,把贴好的饼子码进竹篮,撩起围裙擦了擦手:
“你爹也是这么说的。前些天还专门去公社,找赵专干借了今年的招生简章,拿回来让晓梅看。”
“嗯。”陆怀民点点头。
……
吉普车开进陆家湾的时候,日头刚好爬上枣树梢。
那是一辆绿色的BJ212,帆布篷顶,车身溅了些泥点子,在土路上颠了一路,灰扑扑的。
可再灰,那也是吉普车,这个年头少有的稀罕物。
车头刚拐进村口,消息就跟长了脚似的跑遍了全队。
“吉普车!吉普车进村了!”
“谁家的客?这么大气派!”
“还问谁家,陆建国家的!怀民昨儿才回,今儿县里就派车来接了!”
晒谷场上,几个正翻晒早豆的婶子直起腰,手里的木锨也不动了,伸长脖子往村东头望。
老槐树下,几个半大孩子扔了弹弓就追着车跑,边跑边喊:“看汽车喽!看汽车喽!”
陆家小院里,周桂兰听见动静,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扭头往屋里喊:“他爹!怀民!来、来了……”
陆建国从堂屋出来,站在院门口,没说话,只是把本就敞开的院门又往两边拉了拉。
陆怀民跟在父亲身后,刚跨出门槛,那辆吉普车已经稳稳停在了院门外。
车门开,周副局长先下来。
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下车就朝陆建国伸出手:
“建国同志!打扰了,打扰了!”
陆建国连忙双手握上去,连忙道:“领导好,麻烦领导了。”
“哎呀,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周副局长笑呵呵的,又转向周桂兰:
“桂兰同志,怀民是咱们县的大才子,局里借他几天,你们别舍不得啊!”
周桂兰局促地笑着,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连声说“领导客气了”,手指绞着围裙边。
院外围的人越聚越多。
队长陆广财闻讯赶来,站在人群最前面,背着手,脸上是压不住的笑。
有几个年轻后生凑近了看车,不敢伸手摸,只是弯腰瞅那锃亮的车灯,嘴里“啧啧”出声。
“怀民哥!”陈志强挤到前头,嗓门压低了,眼睛却亮得很,“县里专车来接,你这面子可太大了!”
陆怀民朝他笑了笑,没接话。
周副局长看了看天色,对陆建国说:“建国同志,那咱们就出发?厂里那边,郭厂长一早就等着了。”
陆建国点点头,转向儿子,嘱咐道:“踏实点,多看多学。”
“嗯。”
周桂兰到底没忍住,上前一步,把陆怀民衣领拍了两拍,又整了整他肩上帆布包的带子。
“妈,我过两天就回。”陆怀民说。
周桂兰“哎”了一声,没再说话。
陆怀民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人群里不知谁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起初稀稀拉拉,随即汇成一片,像七月的热浪,扑进闷热的车厢里。
陆怀民隔着车窗,看见父亲还站在院门口,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
车开动了。
黄土路扬起淡淡的烟尘,模糊了人影。
清阳县农机一厂,在县城东郊。
厂门是两扇刷了绿漆的铁栅栏,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色。
这厂子是大跃进时全民办工业的产物,门柱上挂着的白底黑字厂牌,“1958”四个数字刻得格外深。
吉普车在厂门口停下时,郭厂长早在门岗边候着了。
他穿着件蓝色工装,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晒得黝黑的小臂。
见车停稳,他三两步迎上来,隔着车窗就朝周副局长挥手,嗓门敞亮:
“周局!可把你们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