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陆怀民起得比平时还早些。
天还没亮,宿舍楼里静悄悄的。
今天他得去省机械所,所以陆怀民提前借了沈教授的自行车,又在食堂窗口买了两个二合面馒头填了填肚子。
骑出校门时,天色方才蒙蒙亮,青灰色的街道上行人稀落,偶有挎着菜篮的老太太踽踽走过。
省机械所在城西,骑车要四十分钟。
抵达时,看门的仍是上回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同志,正戴着老花镜在门房里看报。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眯着眼辨认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小陆同志来啦?赵工一早就交代了,说今天你要来。他在技术科等你呢,快进去吧!”
“嗳,谢谢您。”陆怀民点点头,推着车进了院子。
周日的研究所比平时安静许多,大多数办公室都关着门。
只有技术科那栋红砖小楼的二层,有几扇窗子敞着,隐约传出说话声。
上到二楼,技术科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赵栋来的声音,似乎在和什么人讨论问题。
他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赵栋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推门进去,赵栋来正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正和两个年轻技术员比划着。
瞧见陆怀民,他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把图纸往桌上一搁,几步迎上来:
“小陆来了!正好,正好!”
说着便伸手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路上还顺利吧?吃早饭了没?”
“吃了,赵工。”陆怀民点头,“在学校食堂吃的。”
“那就好。”赵栋来转身朝那两个技术员摆摆手:
“你们先按刚才说的改,明天我们再讨论。我和小陆同志有点事要谈。”
技术员们应了一声,拿着图纸出去了,临走前好奇地看了陆怀民一眼——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学生,就是赵工近来常挂在嘴边、赞不绝口的“天才少年”?
“走,带你看样好东西。”赵栋来搓着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上周你提的离心泵改进方案,我们重新计算了,效果非常好!所里决定立即试制。今天正好要用水泵测试台做初步验证,来,我带你看个好东西。”
“好东西?”
“对,咱们所里这周刚刚添置的宝贝。”赵栋来神秘地笑了笑,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走,去测量室。”
两人下了楼,穿过小院,来到另一栋相对较新的二层小楼前。
楼门口挂着“精密测量实验室”的牌子。
赵栋来带着陆怀民拐进一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实验室。
这间实验室比陆怀民见过的一般的教室都宽敞,窗户很大,光线充足。
靠墙摆着几台测试设备,中央是一个自制的水泵测试台,铁架子上固定着一台水泵原型,连接着管道、阀门和测量仪表。
屋子正中的实验台上,罩着一块深绿色的防尘布。
“就是它。”赵栋来走到实验台前,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防尘布。
防尘布下,是一台造型精致的仪器。
银灰色的外壳,前面板布满了旋钮、按钮和开关。
一个方形的屏幕镶嵌在左边,仪器的侧面贴着标签,上面是日文和英文的混写。
“认识吗?”赵栋来走到仪器旁,手指轻轻拂过外壳。
陆怀民走近细看。虽然型号陌生,但通过标签上的英文专业术语,让他立刻认出了这是什么。
“示波器。”陆怀民脱口而出。
“对,示波器。”赵栋来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日本进口的,岩崎公司的SS-5321型双踪示波器。带宽250MHz,双通道,带延迟扫描功能。”
他打开仪器侧面的一个木箱,里面是用泡沫仔细包裹的探头、连接线和附件。
还有一本厚厚的说明书,日文印刷,封面上的假名和汉字混杂。
“全所就这么一台。”赵栋来说,“不,应该说,全省机械系统,可能也就这么两三台。真正的宝贝。”
他示意陆怀民靠近些,然后按下了电源开关。
“嘀”的一声轻响,示波器前面板的指示灯亮了起来,泛着柔和的绿光。
赵栋来熟练地旋动几个旋钮,圆形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绿色的光点。
再调整时基和幅度,光点拉成了一条水平基线。
“看见了吗?”赵栋来的眼睛盯着屏幕,“就这条线,能告诉我们多少事情。”
他走到水泵测试台前,启动电机。
水泵运转起来,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赵栋来拿起示波器的探头,小心地连接到测试台的一个压力传感器上。
屏幕上,那条平静的基线突然活了。
它开始跳动,起伏,变成了一条波浪形的曲线。
曲线随着水泵的转速变化而变幻形态,时而平缓,时而剧烈抖动,时而出现尖锐的毛刺。
“这是水泵出口的压力脉动。”赵栋来指着曲线上那些不规则的波动:
“看见这些‘毛刺’了吗?这就是能量损失的地方。水流在这里产生漩涡,在这里脱离叶片,在这里互相撞击。每一处毛刺,都是效率的流失,都是需要改进的地方。”
陆怀民点点头,盯着那条跳动的绿色曲线。
它像一条有生命的河流,在屏幕上奔涌、回旋、激荡。
那些在图纸上静态的线条,在计算书中抽象的数字,此刻都化作了可见的波动。
水泵设计的好坏,一目了然。
“以前我们怎么做?”赵栋来关掉水泵,屏幕上的曲线渐渐平息:
“靠压力表读个大概数值,靠经验判断问题在哪。效率低了,知道有问题,但具体问题在哪儿?为什么?说不清。只能一遍遍试,一遍遍改,费时费力,效果还不一定好。”
他重新启动水泵,调整了一个阀门。屏幕上的曲线变了,毛刺减少了些,波形变得更平滑。
“现在呢?”赵栋来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