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一叶年华》的曲子,从创作到编曲,钱雷前后改了七八版,每一版都发给他听,听完再改,改完再发。
虽然之前打过招呼了,但是现在粗剪还没完,人就跑过来了。
“他这人,”顾临川顿了顿,“是真较真。”
“跟你一样。”明建国拍了拍他肩膀,“较真的人碰到较真的人,出好东西。”
顾临川没接话,继续看素材。
明建国也没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纪录片的叙事结构,聊配乐的切入点,聊后期调色的方向,聊奥斯卡的申报策略。
明建国虽然不懂电影,但做企业做了几十年,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有些话说出来,顾临川得琢磨半天。
聊到后面,话题自然而然拐到了婚礼上。
明建国靠在椅背上,笑了:“那天你对着柱子敬酒,我可记着呢。”
顾临川老脸一红:“明叔,那真不是柱子……”
“我知道,”明建国摆手,“是个人。虽然你也不知道是谁。”
顾临川闭嘴了。
明建国笑得更开心了,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慢慢看。我还有个会。”
“明叔慢走。”
明建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片子的事,上心。但别累着。”
“知道了。”
门关上。剪辑室里又安静下来。
顾临川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时间线,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钱雷的尽心、明建国的支持、明轩的早春大秀。
他欠的人情,确实还不完。
但是这个事情只能先搁一边,现在先完成纪录片才是头等大事。
傍晚五点半,天色暗下来。
顾临川走出明达大厦,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江南大道。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写字楼、商场、住宅区,霓虹灯在暮色里次第亮起。
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还在转剪辑的事。
粗剪进度比预想的慢,但质量比他预期的好。明达集团的团队确实专业,每一帧都卡在他之前留的条件上,没有半点含糊。
但还不够。
他得再盯紧一点。
车子拐上复兴大桥,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江里,被风吹碎,又聚拢。
他踩下油门,车子驶过桥面,往家的方向开。
……
夜深了,玫瑰园别墅二楼卧室里只剩床头那盏暖黄色的灯亮着。
刘艺菲躺在顾临川边上,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还带着刚才笑闹留下来的笑意。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手指在他胳膊上画圈。
“哎,纪录片进展怎么样了?”
顾临川正盯着天花板发呆,闻言侧过头,伸手点了点她的脸颊:“粗剪一半都没到,还有点早。接下来我得好好盯着了。”
刘艺菲下意识点了点头,下巴在他肩窝里蹭了蹭。
顾临川收回视线,继续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还在转剪辑的事情……
他的目光无意中往书桌上扫了一眼。
那个小盒子就放在台灯边上,深蓝色的丝绒面,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整个人呆住了。
脑子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思绪、所有关于剪辑的焦虑,一瞬间全停了。
只剩下一个念头,清晰得像刻在脑门上:
结婚典礼上,他没给刘艺菲戴戒指。
那天流程太顺了——安少糠把她的手交给他,明建国喊“一拜天地”,敬茶,致辞,全场鼓掌。
他记得自己说了很多话,记得她哭了,记得台下所有人都在抹眼泪。
但戒指呢?
他疯狂地回忆那天每一个细节——戒指盒在谁手里?
明轩?不对。
梁文昊?也不对。
他好像压根就没把戒指盒带上舞台。
顾临川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这是重大疏忽。天大的疏忽。婚礼上最重要的环节,他给忘了。
而更离谱的是,居然没有一个人提醒他,明轩没提醒,梁文昊没提醒,就连司仪明叔都没想起来。
他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僵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书桌上那个小盒子。
但顾冰块没有意识到,这次是比较传统的中式婚礼,所以就没安排交换戒指的仪式。
都穿凤冠霞帔了,肯定是以三拜为核心的。
边上的刘艺菲也察觉到了异常。
她侧过头,顺着他的视线往远处看去——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静静地躺在书桌上,在台灯旁边,安安静静的。
她愣了一秒。
然后嘴角翘起来了。
这个冰块,忘记给自己戴婚戒了。
其实她自己也没想起来。
婚礼那天她满脑子都是他说的话、台下那些流泪的脸、还有他握着她手时掌心的温度。
戒指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没进入过她的意识。
她笑眯眯地伸手,戳了戳他那张僵住的脸:“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呢,你老婆我也忘了。”
顾临川回过神来,转头看她。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表情里没有半点责怪,倒像是发现了一件什么有趣的事。
但他没法原谅自己。这种事情都能忘,说破天也是他的问题。
他“噌”地坐起来,动作太猛,被子掀起来带起一阵风。
“那我现在给你戴。”他的表情异常认真。
说完后,下床,快步走到书桌前。
拿起那个小盒子的时候,他手指微微发颤——盒子里那枚戒指安安静静地躺着,碎钻石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圈缩小的星河。
另一边,刘艺菲也笑眯眯地坐起来,穿上拖鞋,慢悠悠走到他跟前。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双手背在身后,仰着脸看他。
顾临川把那枚女款戒指取出来捏在手里,又把盒子合上放回桌上。
紧接着拿出手机,点开音乐软件,搜索那首歌。
《Remember Me》纯音乐版。
旋律从手机扬声器里流出来,很轻,很慢,像夜风穿过窗帘的缝隙。
这首歌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洛杉矶那个凌晨的天台,赛里木湖畔的光,还有那个他崩溃痛哭的夜晚,她抱着他哼到天亮的调子。
顾临川把手机放在书桌上,转过身,面对刘艺菲。
直接他单膝跪了下去。
动作很慢,但很稳。膝盖碰到地板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刘艺菲低头看着他,嘴角还翘着,但睫毛开始颤了。
“茜茜,”他开口,声音有点哑,“首先要跟你说声抱歉。之前婚礼上,我居然忘了给你戴婚戒。”
他顿了顿。
“我真的是太傻了。”
刘艺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继续说下去了。
“但是我想跟你说……”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恰恰是因为,那天对我来说,太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戒指,手指微微收紧。
“那天你穿着嫁衣从花拱门下走进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就只剩一个念头——这辈子,我顾临川,何德何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后来你站在我面前,爸把你的手交给我,你看着我笑……我就彻底宕机了。什么戒指、什么流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全忘了。满脑子就一句话——我终于把刘艺菲娶回家了。”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所以戒指这事,是我的错。但我想让你知道——忘记的不是戒指,是除了你以外的所有东西。”
刘艺菲的眼泪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挂在哪儿,亮晶晶的。
“茜茜,”他把戒指举到她面前,“我现在给你戴上。虽然晚了好几天,但我想说的话,一句都没变过。”
他深吸一口气。
“这辈子,我负责把你拍好看,你负责笑。我负责记住所有重要的日子,你负责忘掉所有不开心的。我负责当那个会迷路、会紧张、会做菜翻车的大冰块,你负责继续融化我。”
刘艺菲突然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翘得老高了。
“你这是什么破誓词?”她声音发颤,但语气是笑着的。
“临时想的。”他老实交代,“比婚礼那天差远了。”
“知道差远了就好。”她吸了吸鼻子,伸出手,放在他面前,“戴上吧。”
顾临川捏着戒指,轻轻套进她的无名指。
碎钻石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非常绚烂。
刘艺菲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转动手腕,碎钻石折射出细碎的光,一圈一圈的,像小型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