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在浓浓的夜色里荡开涟漪,寂静的院子里响起零碎的脚步声,惊得走廊的声控灯随之亮起,又随着沉默熄灭。
而后,钥匙插入旧式的锁孔,齐林推门而入,看着这间不大却也能临时安居的住处。
“赶紧坐下,先擦擦头,等会去洗个热水澡。”
齐林从宿舍的壁柜抽出条干毛巾扔给男孩,谛听有些慌乱的接住,结果不慎扫到床头柜,碰倒了半杯隔夜的茶水。
褐黄色液体顺着柜角滴在地板上,蜿蜒而又曲折。
“对不起……”男孩慌忙用毛巾去擦,手腕却被齐林握住。
“先别管这个。”齐林从抽屉翻找出搬家一起带过来的医药箱,取出酒精,轻轻倒在医用消毒棉球上,按在谛听掌心。
谛听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吭声。
“刚才在实验室里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害怕?”
齐林看着他的伤口而不是眼睛,以防给这个男孩带来压迫感。
对方的喉结滚动几下,沾着雨水的刘海垂下来:
“白墙……还有那个声音……让我想起来以前有人穿着白大褂拿着针管。”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仿佛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支离破碎的话语,再结合齐林以前些许推断,不难猜到,谛听可能是借由相似的场景作为锚点,回忆起了一部分之前的事。
谛听以前真的经历过如此非人的对待么?像是《怪奇物语》里的主角Eleven一样从小锁在实验室里,每天行尸走肉般的接受检查,实验……在大脑最该蓬勃发育的时期,只能沉默的看着铁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影,幻想着远处是否也会有如此苍白的天空。
如此细想着,齐林猛的惊觉。
明明只是从对方的言语中推测出来的片段,但大脑里的画面为什么这么清晰?
研究部那些不锈钢托盘里浸泡的傩面碎片,实验台边缘干涸的暗红色痕迹,墙上贴着《实验室安全守则》;激光切割过某些物质,发出奇怪的滋滋声,其中混着听不懂的讨论……消毒水和显影液混合在一起的刺鼻味道一同涌来。
他猛的甩了甩头,抛开这些过度的幻想。
“他们对你没有恶意,不用害怕。”齐林剪开纱布,给谛听把伤口缠上。
“他们是好人吧?”
“看你怎么定义好人这个词了……在我看来,算是。”
“那就没问题,林雀姐姐对我也好。”谛听轻声说,“今天是我不懂事了。”
不懂事?
这是套在每一个懂事孩子身上的深沉枷锁,很多人战战兢兢的长大,上学,步入社会,在大人们“懂事”的赞扬中开始独立生活,但在很多个日子里,他们常常会因一点点小错而惶恐不安,为细微的变化茫然无措。
因为这些孩子太懂事了,懂的全是他人强行灌输给自己的道理,把别人的意见当做生活的目标……但人生是一场孤寂的旅行,你以后总要和那些真心或者假意为你好的人分开,到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这么看来,“懂事”真像一个骗你前行,再半路把你扔掉的谎言。
齐林自己也曾深陷其中,只不过他没想到谛听也是……没能享受到任何童年的幸福,关于教育上的糟粕却一个没落。
“但是,如果你不喜欢,可以拒绝他们。”齐林轻轻说道。
“拒绝……可以么?”
“当然,每个人都有拒绝的权利。”
虽然真实情况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但那些所谓的大义,总不至于让一个还没成年的孩子来扛。
谛听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这时齐林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传来默认的铃声。
他猛的把手机掏了出来,看着屏幕上的来电人。
【陈浩】
这小子总算打过来了。
“喂?”齐林按下接听键,同时用眼神示意谛听去换干衣服。
“齐总!”陈浩的嗓门大得不用开免提,“咋回事,打电话有啥事?新单位还习惯不?”
“没啥事,搬过来几天了,这会闲着没事,问问你咋样,有空出来吃个饭。”齐林说,“你在新单位做的咋样?”
“爽的很,比原来那个无良机构好多了,起码干起活来都有劲。”
突然,他听到背景音里有模糊的电子提示音,像是医院叫号系统。
“还在加班?”齐林心头一跳。
电话那头突然静了两秒,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而后是“砰”的一道关门声,风雨沙沙作响:
“啊,对,事情有点多。”陈浩的语调微妙上扬,“对了,和你说个好事,我升职了!公司也给安排了员工宿舍,我把我妈也接过去住,省下来一笔房租。”
升职?
齐林微微一愣,回头看了眼正在翻衣服的谛听。
陈浩是个典型报喜不报忧的家伙,曾经就连公司买了下午茶这种事都要回来跟齐林讲一道,他本也应该为了兄弟的进步而高兴……
可是你一个建筑专业跳槽到医疗专业的人,刚进去几天就升职是不是有点过于离谱了?
青木堂……慈怀堂……灰色医疗机构……还有那道红绸上的名字。
种种巧合,让齐林的神色微微一变。
他状若无意的提起:
“可以啊浩哥,难不成真是灵隐寺求的红绳显灵了?”
“有没有可能是哥们的个人能力出色。”陈浩的声音得意洋洋,“那红绳只是锦上添花。”
提到红绳时,陈浩的语气没有一丝迟疑和变化。
齐林太熟悉陈浩了,对方既然这么说,就代表毫不知情。
那医疗机构的事呢?
接下来关于药王菩萨的任务,还有陈浩巧合般的升职,让他隐隐嗅到了不太好的味道。
该死的非凡特性聚合定理!
“你的主要工作是干什么的?”齐林下定决心继续追问。
如果对方真的有问题,顶多三句话就会暴露,陈浩这种头脑简单满心正义的热血莽夫根本就和撒谎二字无缘。
“啊……医疗助理啊,不是说了吗?”
“你刚才不是说你升职了么?”
“呃……啊,对,升职成主治医师了。”
齐林捂了捂额头。
废了,绝对废了,有大问题!
如果说医疗助理在劳力那一列,还勉强说的过去……可你一个土木人凭什么能当主治医师?真·给病人的心脏搭桥?
就算是私营单位也要遵循基本法吧?!
往好了想,他或许是陷入了什么医疗营销骗局里。
可若往坏了想……
齐林冷静了一下,此刻隔着电话,很多事说不明白,也容易打草惊蛇。
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空荡荡的手腕,谛听正把湿外套挂上衣架,男孩的动作突然停滞——大概也捕捉到了关键词。
“行行行,你能力出色。咱们抽空找个时间聚聚,然后去灵隐寺还个愿?”
“哎,和我想的一样!”陈浩那边笑的很开心,“而且,我妈的病也有好转了。”
分开短短几天……肝硬化中后期,好转?
齐林的心越来越沉。
“别老是问我,你现在的工作怎么样?”陈浩仍然大大咧咧的,没注意到任何异常。
“嗯,挺好的,放心。”
“嗐,确实,我齐总在哪混不开啊?”那头传来笑声。
“阿姨在吗?”
“呃,她,睡下了。”
“砰!”
齐林听到对面突然响起铁门大开的声音。